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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槐树下,旧人还记得

屋子不大,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玉米。里面供着新槐村历年过世村民的牌位,最右边单独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生卒,只写着:石桥村陈仙师之位。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牌位许久没有动。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何老头让立的。”

“我们不知道陈仙师全名,只知道姓陈,是归元宗弟子。”

“逢年过节,石桥村迁过来的人会给他添一炷香。”

陈砚走进祠屋,他把薄册交给孙河,双手整理衣襟,在牌位前跪了下去。

额头碰在旧蒲团上,蒲草气混着香灰味涌入鼻间。

陈砚没有哭出声,可他跪了很久。

父亲死前一直等长子回家,母亲每逢清明都多摆一双筷子。

陈家人不知道陈砺葬在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立碑。

他们怕立了碑,人其实还活着。

又怕不立碑,他在外面做孤魂。

原来八百里外,有一群和陈家毫无血缘的人,已经替他供了二十年。

孙河站在门边,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

赵庆看着牌位,手掌轻轻搭在刀柄上。

他常年跑护送任务,比陈砚更明白一名练气七层弟子面对兽潮意味着什么。

火鸦阵盘只是一件低阶法器,挡不住真正的二阶妖兽。

陈砺留下时,应当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了。

叩完头,陈砚慢慢站起身。

“擦擦。”老妇人给他递了一块布。

“多谢老人家。”

“我叫鲁春娘。”老妇人说道,“当年石桥村人都叫我三娘,你要写,就写鲁春娘。”

鲁春娘看见陈砚认真落笔,眼中的戒备又少了一些。

“我叫钱茂,钱多多的钱,草茂的茂。”缺牙老头也凑过来。

孙河看了看他一口缺牙,忍不住问,“老人家年轻时很有钱?”

“穷得叮当响,才盼着钱多。”钱茂瞪眼。

祠屋里有人笑了,原本沉重的气氛松开少许。

钱茂指着身后几个中年人,“这个叫鲁小山,当年就是陈仙师给他包伤。”

一个肩膀宽厚的中年木匠走出来,他右腿走路有些跛,脸上有一道从耳侧延到下颌的浅疤。

“您是当年被救的孩子?”

“那年十一。”鲁小山挠了挠头,面对归元宗弟子还有些拘束。

“我跑的时候摔断了腿,脸也被木刺划开。陈仙师背了我一段,后来把我放上牛车。”

“您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子吗?”

鲁小山想了一会儿,“个子高,脸不算白。左边眉毛这里,有一道很短的疤。”

陈砺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眉尾确实磕过一道口子,母亲说过很多次。

“还有吗?”

鲁小山说道:“他说话挺凶。”

“是凶,让我们滚快点,谁回头就打断谁的腿。”

孙河忍不住看向陈砚。

“他在家不这样。”陈砚小声道。

“那时不凶不行。”鲁春娘说道:“村里还有人想回去拿粮,想找家里的银钱。”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气。

“陈仙师用剑鞘抽了两个,才把人赶走。”

陈砚提笔记录。

“你连这个也写?”鲁春娘看了一眼。

“写。”

“会不会让你兄长不好看?”

陈砚摇头,“他做过什么,就写什么。”

鲁春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才像来问事的。”

祠屋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搬来长凳,还有人端了粗茶和一篮蒸红薯。

陈砚坐在靠门的矮桌旁,赵庆守在他左侧,孙河则坐在右边,帮忙维持说话次序。

一开始,众人都想抢着讲,谁也怕自己记得的东西漏掉。

孙河平日嘴碎,此刻却显出一点长处。

“先一个一个来。”

“钱老伯先说看到陈仙师进村的事,鲁三娘再说撤人,小山叔后面说牛车。”

“别一起喊,陈砚写不过来。”

祠屋里的秩序很快稳定下来。

陈砚先问兽潮前的天气。

钱茂想了很久,“白日闷得厉害,傍晚下过一场急雨。”

鲁春娘立刻道:“雨不算久,半个时辰就停了,夜里又下了一阵。”

“村口的路全是泥,我就是滑倒才摔断腿。”鲁小山补了一句。

这与卷宗中查探执事所见吻合,也能解释火鸦阵盘威力受损、药瓶散落和传讯符残毁的原因。

陈砚又问陈砺何时到村。

“天快黑的时候。”钱茂说道,“他本来赶着一头青骡,骡背两边都是箱子。到了村口,先问去青柳镇的路。”

“那时村里已经发现山里野物不对,野鸡和兔子全往村外跑,狗也一直叫。”

“陈仙师听完,便让人敲钟。”钱茂指向村外槐树方向,“石桥村山神庙前有一口小铜钟,谁家着火或者山洪来了,都会敲。”

“兽潮来前,没有人敲?”孙河问。

“村里人以为只是山里野兽受惊,谁敢因为几只兔子乱跑就敲钟?”

“我兄长为什么认定是兽潮?”

“他去村外看了一眼,回来后脸色变了。说山沟里有成群脚印,大的像盆,小的像碗,里面还混着二阶妖狼的爪痕。”

赵庆听到这里,开口问道:“村里到野槐岭有多远?”

“十几里。”

“以兽潮速度,从他发现到冲入村子,大概多久?”

“我们哪算得出来。”钱茂摇头。

“不到一个时辰。”鲁小山却说道,“我被抬上牛车时,山神庙的香还没烧完一炷。我们刚出西边河沟,村里就有兽吼。”

陈砺发现兽潮后,留给村民撤离的时间很短,“为何往西边河沟走?”

“陈仙师选的。”鲁春娘说道,“他说兽群从东边山里来,官道太平,跑不过。河沟虽有泥,可沟深,能挡住小些的野兽。”

赵庆目光微动,这是正确的判断。

兽潮下山时,多半顺着开阔道路冲。干涸河沟难走,却有土坡遮挡。对带着孩子和伤者的村民而,确实比官道更安全。

“火鸦阵盘何时启动?”

“第一次是在村东口。”

“陈仙师把青骡放了,卸下箱子。先拆了一个箱子,把药分给几个会照料伤口的妇人。”

“后来他抱着阵盘去村东,火鸟一出来半边天都红了。”

钱茂连忙摆手,“没半边天,最多一间屋那么大。”

“那时候你都跑到河沟口了,怎么知道大小?”鲁春娘瞪他。

“我回头看了。”

“陈仙师不是说回头打断腿?”

钱茂顿时闭嘴。

祠屋里又有笑声。

问到第二次启动时,众人的记忆开始分散。

有人说在山神庙,有人说在村东的晒谷场。

鲁小山坚持是在井边。

陈砚没有替他们选一个,而是分别记录,再在旁边写位置待核。

顾清源说过,人回忆旧事常常绕路,陈砚此刻才真正明白。

二十年前的夜里,下着雨,火光乱闪,兽吼与哭声混在一起。

那时的孩子只顾逃命,成年人也未必看得清。

他们记得陈仙师,却未必记得每一团火落在哪里。

“第三次呢?”

祠屋渐渐安静。

鲁春娘手里的蒲扇停在膝上。

钱茂低下头。

鲁小山看着自己跛掉的右腿,半天没有开口。

最后,是站在门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说话。

“在村口。”

她叫何杏,兽潮那年十四岁。

“那时候我们已经走进河沟,何村正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禾,一个是陈仙师。”

“张禾?”

“张顺的弟弟。”何杏道,“他本来跟着牛车走,后来听见山神庙还有孩子哭,自己跑回去了。”

“他背着人跑到河沟边,把人交给我娘,然后转身就走。”

“我娘拉他,他说陈仙师还在村口,得回去帮忙。”

“您亲眼见到?”陈砚问。

“亲眼见到。”何杏抬起右手,“我还抓过他的袖子,袖子湿透了,上面有血。”

“后来呢?”

“后来火鸦阵盘第三次亮起来,比前两次都大。”

“火鸟从村东飞过屋顶,落在村口。紧接着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何村正让所有人继续走,再没人回来。”

陈砚缓缓写下,“被救出的孩子如今在哪里?”

“十年前嫁去了南边的柳湾县,去年还回来过一次。”

“能否找到她?”

“能。”

陈砚在薄册上做了标记。

孙河看见后,小声道:“这趟回宗,怕是又要写下一趟申请了。”

“该问的人,还是要问。”陈砚点头。

祠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纷纷转头。

一个驼背老人被中年汉子扶着,慢慢走进院子。

老人头发全白,左眼蒙着一层灰翳,右眼也有些浑浊。身上披着一件厚夹袄,明明天气不冷,仍旧裹得很紧。

“你怎么真来了?让他们去家里问也是一样。”鲁春娘立刻站起来。

老人喘了几口气,“归元宗来问陈仙师,我还能躺着?”

他抬起头,右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陈砚身上。

“你是陈仙师的弟弟?”

“晚辈陈砚,见过何老村正。”陈砚立刻起身。

何满仓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不像。”

“陈仙师眼睛亮。”何满仓说道,“你眼睛太怯。”

“晚辈以前很少出门。”

“看得出来。”

何满仓被扶到长凳上坐下,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陈砚给他倒了一碗温茶。

何满仓没有喝,先看向祠屋里的牌位。

“你们宗门册子上,到底怎么写他的?”

“逾期未归,任务物品遗失,疑携物潜逃。”陈砚没有隐瞒。

祠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钱茂骂了一句,鲁春娘脸色也变了。

何满仓倒没有发火,他像是早就听过,只是一直不肯相信。

“疑。”老人慢慢重复,“还好有个疑字。”

“有疑就能再问,写死才是真的难。”

这话和顾清源、周柏说过的意思相近。

但从一个二十年守着旧事的凡人嘴里说出来,又多了别的重量。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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