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261章 槐树下,旧人还记得

第261章 槐树下,旧人还记得

兄长在家时话不多。

父亲训他,他只低头。

母亲催他吃饭,也只是嗯一声。

陈砚很难想象,兄长会站在兽潮前面大声骂人。

“何满仓说,他骂得难听,村民才肯跑。”

陈砚眼泪又差点落下来,这一次他忍住了。

“老先生,新槐村怎么走?”

“出镇往东四十里,沿旧河沟走。别翻东岭,那里最近不安稳。”

“何满仓还活着吗?”

“去年冬天我还见过,他身体不好,咳得厉害。”张顺看了眼窗外天色,“青柳镇东门日落后会关,野路也不好走。”

三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张顺又叫住陈砚。

“若何满仓还活着,替我问问,他后来有没有找到我弟弟的东西。”

“您弟弟叫什么?”

“张禾。”

“多大?”

“那年十九,右手腕有一块月牙形胎记,穿灰布短衣。若何满仓不记得,也别逼他。”

“弟子一定问。”

离开回春铺后,三人沿百草巷往客栈走。

天边最后一点光已经落下,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

陈砚把装有半块身份牌的符袋贴身收好,手始终按在衣襟上。

孙河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不是叛逃。”

陈砚低声道:“还没查完。”

“药点旧账都写了。”

“还要核实何满仓的口供,也要查冯守礼旧信。”

“你现在倒谨慎。”

陈砚心里其实比谁都想立刻回宗,把旧册上的五个字划掉。

可顾清源问过他,想查清楚,还是想替兄长洗白。

他选择了查清楚。

既然选择了,便不能看到一份对兄长有利的旧账,就把后面的路全部省掉。

赵庆说道:“这样才对。”

孙河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都像石头。”

“孙师兄今日也没催。”

“我催什么?”

“张老先生说话慢,你一直没插嘴。”

孙河脚步一顿,“我又不是傻子。”

陈砚认真道:“多谢。”

孙河不耐烦地挥手,“你这一路到底要谢几次?”

“有人帮了,就该谢。”

孙河想反驳,最后没找到合适的话。

回到客栈后,陈砚先将张顺口供、药点旧账誊本、半块身份牌分别封存,又在薄册中补全今日经过。

写到最后,他停笔很久。

油灯在桌上轻轻晃。

赵庆在门边打坐。

孙河洗完脚,正躺在床上数剩余炒豆。

陈砚低头写道:

“青柳回春铺,原药点杂役张顺仍在。证药点曾收石桥村伤者五十余人,多数入点前已用归元宗制式药。”

“旧账记何满仓,药由陈仙师所授,陈仙师留村口御兽,未归。”

写完这一段,他又写:

“得兄长身份木牌残片。”

陈砚抬手擦了擦眼睛,原以为见到兄长留下的东西,会觉得高兴。

真正拿到手时,更多的是难过。

木牌回来了,人却没有。

孙河从床上坐起,把一只纸包放到桌边,“吃点东西。”

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着的肉饼。

“哪里来的?”

“客栈厨房买的。”

“你不是说要节省?”

“今日找到这么多东西,总得吃口好的。”

“我那份呢?”赵庆问了一句。

“给你留了。”孙河指了指窗边。

陈砚看着桌上的肉饼,轻声道:“今日不是结案。”

“我知道。”孙河已经咬了一口。

“那为何庆祝?”

“庆祝你哥的木牌没烂在药柜里。”孙河含糊道,“至少它等到你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砚拿起肉饼,慢慢咬了一口。

肉不多,里面掺了许多葱,却很香。

他吃着吃着,眼泪又落下来。

孙河装作没看见,转头研究自己的炒豆,赵庆也低头吃饼。

没有人劝他别哭,哭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

毕竟二十年的路,才走到这里。

第二日清晨,青柳镇东门刚开,三人便出了城。

陈砚的脚伤换过新药,走起来仍疼,但已经能忍。

新槐村在四十里外。

旧河沟沿路向东,河床早已干了一半,沟边长满芦草。

赵庆带着两人走低处旧路,偶尔能看见倒塌的土墙和废弃石碾,这些应当是早年村落留下的痕迹。

陈砚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对照旧图。

孙河也不再笑他记得多。

走到午后,一块新立的木牌出现在路边。

新槐村。

木牌后是一片不大的村落,村口有棵槐树,树冠遮住半片空地,下面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陈砚站在村口,手心开始冒汗。

兄长最后一夜的完整见证,也许就在里面。

“先做什么?”赵庆问道。

陈砚深吸一口气,“先问这里有没有从石桥村迁来的老人。”

“这次你自己问。”孙河说道。

陈砚点头,走向槐树下。

几个老人看见归元宗弟子过来,纷纷停下闲谈。

陈砚在他们面前站定,郑重行了一礼。

“几位老人家,晚辈从归元宗来,想问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的旧事。”

一个缺牙老头眯着眼看他,“石桥村?”

“你们问那个做什么?”另一个老妇人手里的蒲扇停了。

“想找当年活下来的人。”

槐树下安静片刻。

刚才那位老妇人看着他,忽然说道:

“你们归元宗,终于想起来问了?”

陈砚站在几名老人面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算不上凶,话里的怨气却很重。

“当年你们归元宗来过两个人,问了半天,把能写的都写走,后来便没了消息。”

她手里的蒲扇轻轻拍着膝盖。

“何老头隔几年就让人去青柳镇打听,说陈仙师在宗门里到底怎么记的。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失踪,还有人说他拿着宗门东西跑了。

“我们这些人命贱,说的话也轻,现在怎么又想起来问了?”

孙河站在陈砚身后,眉头轻轻皱起。

他想说归元宗那么大,当年的事也不是几个外门弟子能管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

村里人的怨气,并非冲着陈砚一个人。

陈砚沉默片刻,对着槐树下几名老人躬身行礼。

“是我们来晚了。”陈砚没有替宗门找理由。

“晚辈今日来,也不敢说一定能把旧案改回来。只能把还记得的人问一遍,把能找到的东西带回去。”

“几位老人家说过的话,我会逐句写清楚。写完以后念给诸位听,哪里不对,当场改。”

“若最后仍旧不够改册,晚辈也会把这次查过什么、缺了什么,全留进卷宗。”

“以后再有人查,不必从头问起。”

老妇人看了陈砚一会儿,又看向他脚上套着的草鞋。

草鞋沾了泥,鞋边还能看见渗出的药粉。这个归元宗弟子年纪不大,修为也低,赶了几百里路,站在村口时脸色都是白的。

她的神情缓和了一点,“你叫什么?”

“陈砚。”

“咦,那位仙师也姓陈。”

“他是我兄长,陈砺。”

几个老人神色都变了。

缺牙老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陈仙师的弟弟?”

“是。”

老妇人问:“亲弟弟?”

“同父同母。”

槐树下又静了下来。

这次的安静,和先前已经不同。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像在确认一件隔了二十年的事。

缺牙老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何老头没记错。”

旁边一个瘦老人问:“什么没记错?”

“陈仙师当年说过,他家里还有个弟弟。”缺牙老头道,“他给小山包扎伤口时,小山一直哭。陈仙师说,自己家里的弟弟也爱哭,小时候摔一下能嚎半天。”

“他……真这样说过?”

缺牙老头点头,“我当时就在旁边。”

陈砺离家入宗时,陈砚才三四岁,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

家里人提起兄长,也多半只说他懂事稳重,将来有出息。

陈砚从没想过,陈砺会在离家多年后,在一座陌生村庄里,和别人提起自己。

还是说他爱哭。

孙河抬手揉了揉鼻子,小声道:“原来你小时候就这德行。”

陈砚没有反驳,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太厉害。

“别在村口干站着了。”老妇人站起,把蒲扇夹到腋下,“去祠屋说吧,何老头住得远,腿脚也不行,先让人去喊他。”

缺牙老头转头冲村里喊了一嗓子。

“二柱!去何家看看,老头醒了没有,归元宗来人了。”

不远处一个晒谷的中年汉子应了一声,放下木耙便往村后跑。

陈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四周。

房屋沿着一条干涸河沟建起,多半是土墙瓦顶。村中间的老槐树应当是迁村后栽的,如今已有两人合抱粗。

村里也有年轻人,听说归元宗弟子来问石桥村旧事,许多人从门里探头。

还有几个三十多岁的男女放下手里的活,远远跟在后面。

二十年前石桥村被兽潮冲毁时,这些人也许还躲在牛车里哭。如今已经成家,脸上有了风霜。

祠屋在村子东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