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过后的路,比陈砚想象中平坦许多。
官道沿河向东,路旁渐渐多出农田。雨水刚停,田里积着浅浅一层水,几个农人卷起裤腿,在泥中扶正被风吹倒的稻苗。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牛铃声隔着田埂传来,显得日子很慢。
若不看路边偶尔出现的废弃屋舍,很难想象二十年前,这片地方曾有妖兽潮从山里冲出。
陈砚走在队伍中间,脚后跟的水泡还疼。
孙河借给他的草鞋踩泥路时很稳,只是走久了,草绳磨着脚背,又添了几道红痕。
昨日临水旧驿走得慢,已经拖累了不少行程。如今路好走,陈砚想尽量跟上。
赵庆走在最前面,隔一段路便回头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陈砚脸色,而是脚步。
一个人嘴上说还能走,未必真能走。脚步一旦开始拖,身体就快撑不住了。
孙河嘴里叼着炒豆,走到陈砚旁边,“疼就说。”
“还能走。”陈砚摇头。
“你现在说还能走,等皮磨烂了,就只能在青柳镇躺着抄口供。”
陈砚犹豫片刻,“到前面歇脚时,我再换药。”
“还算听劝。”孙河哼了一声。
前方,药材商队在一座石亭旁停下。
这支商队共六辆车,运的是山里收来的赤藤、苦灵根和晒干的蛇胆。负责带队的掌柜姓罗,五十来岁,脸色红润,说话总带着笑。
昨夜同船过河后,赵庆与罗掌柜谈过,商队也去青柳镇,彼此可以照应一段。
罗掌柜知道三人是归元宗弟子,态度客气,却没有因仙门身份过分讨好。
他跑了几十年商路,见过脾气好的仙师,也见过拔剑比给钱快的修士。归元宗在附近名声还算端正,他才愿意同行。
众人在石亭旁生火烧水。
陈砚坐下,脱鞋换药,水泡昨日已经挑破,边缘发红,药粉被汗水冲掉不少。
“回宗时,你这脚应该能养出一层厚茧。”孙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厚茧好。”
“哪里好?”
“下次出门不会这么疼。”
“你还想下次?”
“宗卷阁要查的旧案很多。”陈砚低头系紧布条。
孙河原以为陈砚这次出来,只为了自家兄长。旧案查清后,多半又会缩回宗卷阁,安安稳稳抄书。
现在听来,陈砚似乎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
孙河伸手拿起一根树枝,在泥里随便划了两下。
“这一次能不能查成还不知道,你倒惦记上下一次了。”
“查不成,也能把查过的地方记清楚。后来的人再查,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石亭另一边,罗掌柜正在和赵庆说青柳镇附近的情况。
“镇里这两年还算安生,东边山里却不太平。春上有几户猎户失踪,后来找到两具尸体,像被野兽咬的。镇衙请过散修进山,什么都没查出来。”
“邪修的传闻从哪里来?”赵庆问。
“有人夜里看见山中有青火。”罗掌柜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失踪猎户的血被抽干了。”
孙河听到这里,停下手里的树枝,“真有邪修?”
“这年头,凡是解释不了的,都往邪修身上推。”罗掌柜摇摇头,“可能真有,也可能就是妖兽。”
“野槐岭呢?”
罗掌柜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昨夜闲谈时,他已经知道这几个归元宗弟子要查二十年前的石桥村兽潮。
“旧野槐岭早就没人叫了。”罗掌柜说道,“那一片山火烧过几次,后来官府重新划地界。现在镇东的人叫它东岭,镇北的人叫烂石山。”
陈砚立刻拿出薄册,将这段话记录下来。
罗掌柜看他记得认真,笑道:“小仙师,你这样记,怕是能把一路遇见的蚂蚁都写进去。”
陈砚脸一红,“蚂蚁与旧案无关,不写。”
午后,官道前方出现一座青石牌坊。
牌坊上刻着青柳镇三个字,柳字的左边已经裂开一道缝,被人用铁箍固定。
陈砚停下脚步,翻开旧路线图。
二十年前的图上,也标着青柳镇,那时镇子比现在小得多。
城墙只有东南两面,镇西是一片低洼水田,北边还有归元宗临时药点。
如今水田变成大片民居,镇北也建起几条街。
临时药点的位置被新街压住,从牌坊外已经看不出痕迹。
罗掌柜的商队进镇后,转向西市。
临走前,他给赵庆指了两处地方。
“当年的归元宗药点,就在百草巷北头。后来归元宗撤了,屋子卖给本地药商,现在叫回春铺。你们要问旧事,可以先去那里。”
“多谢。”赵庆拱手。
“顺嘴的事,回程若赶得上,也可以随我们一段。”
商队离开后,三人站在街口。
青柳镇不算大,街上却很热闹。
卖鱼的、卖布的、卖药的挤在道路两旁,一个挑担老人边走边吆喝,几个孩童追着糖人摊跑,差点撞到陈砚身上。
陈砚连忙护住书袋。
孙河眼疾手快,把一个快摔倒的孩子拎住。
孩子被他提着后领,双脚悬空,还在伸手够同伴手里的糖人。
“看路。”孙河把人放下。
孩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三人没有着急去回春铺,一路赶来衣袍沾泥,陈砚走路也开始跛。
以这副模样去问旧案,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觉得几人狼狈急躁,不堪重用。
赵庆选了一家靠近北街的小客栈,价格不贵,院子里还有水井和晾衣架。
“终于不用睡破驿站了。”孙河进屋后先倒在床上。
赵庆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歇半个时辰。”
陈砚把一路记录的册子取出来,检查是否受潮,又把需要询问的事项写到一张小纸上。
孙河躺在床上看他,“你不累?”
“累。”
“累还写?”
“歇下来就容易忘。”
“你这样活着也挺辛苦。”孙河翻了个身。
陈砚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把写好的问题念了一遍。
“第一,归元宗临时药点当年由谁负责。”
“第二,陈砺是否到过药点,或是否有人见过他。”
“第三,石桥村兽潮后,药点是否接收过伤者。”
“第四,当年是否有归元宗制式丹药流入镇中。”
“第五……”
“等等。”孙河从床上坐起来,“你准备进门就一条一条问?”
“嗯。”
“人家若听到第二条就不耐烦呢?”
“顾长老不是说了,问老人不能一上来就问你哥。你去回春铺,也别摆出审案架势。”
“那该怎么问?”陈砚低头看着纸。
“先买点药。”孙河说得理所当然,“人家开门做生意,你一文钱不花,进门便问二十年前旧账,换你你愿意搭理?”
陈砚沉默片刻,点头,“有道理,买什么?”
“治脚的药。”孙河说道,“药粉撑不到回宗,再买一包不算浪费。”
半个时辰后,三人洗去泥污,换了干净外袍,起身前往百草巷。
两边多是药铺和医馆,空气里混着艾草、黄连和晒干蛇虫的味道。
回春铺在巷子北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红果。
柜台后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伙计,正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见三人的归元宗弟子服,立即站起。
“三位仙师买药?”
孙河把陈砚往前推了一下。
陈砚险些撞到柜台,他稳住身子,耳根微红,“买治脚伤的药。”
“是外伤还是烂疮?”伙计绕出柜台。
“赶路磨破了。”
伙计蹲下看了一眼陈砚脚后跟。
“水泡挑过了,处理得还行。雨水泡了伤口,最好用一包祛湿散,再抹些青木膏。”
伙计动作熟练,很快从药柜里取出两样药。
孙河负责讲价,伙计见他们是宗门弟子,本想报高一些,结果被孙河三两语套出附近几家药铺的价格,只能按正常价卖。
陈砚付了钱,收起药后,他没有立刻问旧事,而是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
靠墙摆着一只很旧的药柜,木色发黑,抽屉把手磨得光亮,上面还有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这间药铺开了很多年?”陈砚问道。
“回春铺开了有快二十年了吧?以前不叫这个名。”
“以前是什么?”
“听我师父说,早些年是归元宗的临时药点。后来宗门把药点撤了,屋子几经转手,最后被我师父买下。”
“你师父在吗?”陈砚心里一动。
伙计警惕了一点,“几位找我师父有事?”
“归元宗清查旧册,想问二十年前药点的一些事情。”陈砚取出宗门路引。
伙计接过看了看,路引上盖着庶务堂与宗卷阁的印,还有顾清源的批注编号。
“我师父在后院晒药,不过他脾气不太好,近几年记性也差,你们问话时别急。”
“多谢。”陈砚点头。
伙计进去通报。
片刻后,后门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
老人穿着短褂,腰间系着沾药渍的围布,右手拇指缺了一截。
他看了三人一眼,先问:“谁的脚烂了?”
孙河忍着笑,指向陈砚。
老人蹲下看了眼陈砚脚上的伤,“药开得没错。”
说完,他起身要回后院。
陈砚连忙开口,“老先生,我们还想问临时药点旧事。”
老人停下,“问什么?”
陈砚原本想按纸上的顺序问,话到嘴边又想起孙河的提醒。
“您当年就在药点做事吗?”
“你叫什么?”老人眯眼看他。
“陈砚。”
“归元宗哪一峰的?”
“外门弟子,在宗卷阁帮忙抄录。”
“宗卷阁的人跑八百里问药点?”
“查一桩旧案。”陈砚点头。
老人没有邀请他们坐,只站在柜台边。
“我叫张顺,当年是药点杂役,后来学了些药理。药点撤了以后,去了几家铺子帮工,攒够钱,才买下这地方。”
“当年药点是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