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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药点旧账

“一个姓冯的外门执事,叫冯守礼。修为不高,炼气九层。兽潮后第三年,他回归元宗,没多久便病死了。”

又一条线断了。

陈砚心里微沉,仍旧照实记下。

“药点平时接收什么药?”

“回春丹、止血散、避瘴丸,都是附近村镇用得上的东西。每隔三个月,归元宗会派弟子送一批来。”

“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前后,有一批药没有送到,对吗?”

张顺脸上的松弛慢慢消失,“你查的是陈砺?”

“您记得他?”

张顺走到铺门口,看了看外面,又让年轻伙计把门边的药筐搬进来。

“午后生意少,先关半扇门。”

伙计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铺内光线暗了一些,张顺指了指靠墙的几张矮凳,“坐吧。”

三人坐下。

陈砚心跳快了起来。

顾清源让他问田守成时,他紧张。

通过传讯阵问李怀时,他也紧张。

可眼下不同。

张顺听到陈砺的名字,明显知道什么。

陈砚强迫自己稳住,不要立刻追问。

张顺坐在柜台后,取出烟杆,填了一点碎烟叶,却没有点。

“你是陈砺什么人?”

“亲弟弟。”

“多大?”

“十七。”

张顺盯着陈砚看了一会,起身走进后院,年轻伙计想跟,被他摆手留在外面。

过了许久,张顺抱着一只旧木匣回来。

匣中放着几张发黄药方,一串旧钥匙,还有半块黑色木牌。

木牌边缘烧焦,正面只能看见一个“陈”字,背后有归元宗外门制式纹路。

兄长入宗时,家里收到过一封信。

信里说,归元宗给每个外门弟子发身份木牌,正面刻名,背面刻宗门纹。

陈砺还在信中写,等自己筑基,便能换成玉牌。

陈砚伸手想拿,又停住,“我可以看看吗?”

张顺把木牌推过去。

陈砚双手接起,木牌很轻,烧焦处留下深色裂痕,另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陈字下方还残着半个锋利笔画,可能是砺字的一部分。

陈砚盯着那半块木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忍住。

孙河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赵庆也把目光移向门外。

“二十年前兽潮后,药点接收了一批石桥村伤者。”

“青柳镇几户人家赶着牛车送来的,车上大多是孩子,还有几个受伤妇人。”

“他们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伤口撒了止血散,重伤的服过回春丹。”

“是归元宗的药?”陈砚呼吸越来越急。

张顺点头。

“药粉里有青岚草气味,回春丹外层裹着白蜡,正是归元宗药点惯用的制式。”

“伤者有多少?”陈砚立即翻开薄册。

“孩子三十多个,妇人七八个,具体人数我记不清。”

“是谁给他们用的药?”

“当时没人说得清。”张顺说道,“有个年纪大的村民一直念叨陈仙师,说陈仙师把药分了,又用火鸟挡妖兽。”

“是瞎眼村正?”

“你知道何老头?”

“他叫何什么?”

“何满仓。”张顺说道,“石桥村村正,左眼早年打猎时被树枝刺瞎。兽潮后,他带着剩余村民迁去了新槐村。”

何满仓。

终于有了完整名字。

“何满仓说过我兄长的情况吗?”

“他说陈仙师留在村口,让他们带孩子走。火鸦阵盘开了几次,最后炸了。陈仙师把药全塞到牛车上,还让村民沿河沟往西走。”

“后来呢?”

“何满仓说,他们走出十几里,回头还能看见村口有火。”

“我兄长没有跟出来?”陈砚的声音发颤。

张顺摇头,“没有。”

铺中安静下来。

街外有人挑担经过,吆喝声隔着半扇门传进来。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身份牌,他想过兄长死在兽潮里。

可真正听到有人讲出那一夜时,心里仍旧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兄长不是忽然消失,他留在了村口,让村民带孩子走。

可最后火还在,人却没有出来。

“这半块身份牌,从哪里找到的?”

“兽潮后的第六日,一个石桥村青年送到药点,他说是在村口被烧塌的木墙下找到的。”

“为何没有交给宗门查探执事?”陈砚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变了。

“交过。”张顺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旧纸。

“当年冯守礼执事把身份牌和药点记录交给前来查案的许道年,李怀那日去问村民,没在药点。许道年收了东西,说会带回宗门。”

“后来许道年又把这半块牌退了回来。”

“为什么?”

“他说无法确认是陈砺本人的身份牌,陈姓外门弟子不止一个,木牌被烧掉大半,剩下的字不足以作证。药点记录也只能证明伤者用过归元宗的药,不能证明是谁给的。”

“所以就退了?”

“冯守礼执事不服,他想亲自回归元宗说明,但那时药点缺人,石桥村伤者又多,拖了一个多月。”

“等事情稍微平息,宗门那边的初判已经下来。”

“疑携物潜逃。”陈砚把这五个字说了出来。

张顺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冯执事去信争过。”

“信呢?”

“药点撤销时,许多旧纸交回宗门。具体有没有收进宗卷,我不知道。”

陈砚写得很快,笔尖几次划乱纸面。

张顺忽然按住他的手,“慢点,字写破了,后来的人看不清。”

这句话让陈砚稍微冷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重新蘸墨。

“老先生,您这里还有当年的药点记录吗?”

“有一点。”张顺打开木匣底层,取出一本旧账,“兽潮那几页,我留着。”

陈砚看见上面记着:

石桥村伤者入点,童三十四,妇八,男十一。

用止血散九包,回春丹十八粒。

伤者到点前,多数已服药或敷药,药味与本点归元制式相同。

另记:

何满仓,药由陈仙师所授。

陈仙师留村口御兽,未归。

这是证据!

至少是一份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不是二十年后的回忆,它写在兽潮发生后的药点账册中。

记录者就在眼前,陈砚的眼泪落下来。

孙河想伸手拍拍他,又觉得这时候不适合,最后只把一块干净布放到他手边。

赵庆问张顺:“这本账为何没有交回归元宗?”

“原本交了一本总账,这是我当年自己抄的杂记。”

“为何抄?”

“兽潮里,我弟弟在石桥村。”张顺摸了摸缺了一截的右手拇指,“他也没能逃出来。”

“何满仓带来的孩子里,没有我弟弟。我那时总觉得,再多记一点,也许以后能知道他死在哪里。”

“后来还是没找到。”

铺中沉默许久。

张顺继续说道:“冯执事死后,这些旧纸没人要,我便留了下来。”

陈砚擦去眼泪,“老先生,弟子想请您为这本旧账作证。”

“可以。”张顺点头。

“账册能否借给宗门复核?”

张顺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这本账里面不只记陈砺,也记着他失踪的弟弟。

陈砚看出他的犹豫,立刻说道,“可以先在这里誊抄,由您按印,原账不带走。”

“你倒不像刚出门的人。”张顺看了他一眼。

孙河在旁边说道,“他出门前抄过几遍规程。”

张顺笑了一下,“那就抄吧。”

陈砚铺开宗卷阁带来的口供纸,他先抄药点旧账相关内容,再请张顺逐句核对。

张顺记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凡不确定的,陈砚都标注不详。

抄完后,张顺在末尾按下手印。

陈砚又取出田守成证词,请张顺看了一遍。

张顺看见“田守成不信其叛逃”时,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田,终于肯写了。”“您认识田执事?”

“药点归他那边管过几年。”张顺说道,“兽潮后,冯执事给他寄过信。”

“信里写什么?”

“应当和这件事有关,具体我没看。”

陈砚把这条也记下。

等所有证词收好,已近黄昏。

年轻伙计在门口挂起灯笼,回春铺外的行人渐少。

陈砚双手把半块身份牌推回张顺面前,“这块牌,弟子能否带回宗门?”

“你带走吧。”张顺没有接。

“这是老先生保管多年的东西。”

“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留了二十年,是怕没人再问。现在有人来问,它该回归元宗了。”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木牌,“若最后不能改册……”

张顺打断他,“那就再送回来。”

陈砚取出一只空白符袋,把木牌封好,在外面写明来源、交付人和日期。

张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你和你兄长确实不像。”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活着的他。”张顺想了想,“可何满仓说,陈仙师说话很响,站在村口骂人,让他们赶紧滚,不要回头。”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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