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姓冯的外门执事,叫冯守礼。修为不高,炼气九层。兽潮后第三年,他回归元宗,没多久便病死了。”
又一条线断了。
陈砚心里微沉,仍旧照实记下。
“药点平时接收什么药?”
“回春丹、止血散、避瘴丸,都是附近村镇用得上的东西。每隔三个月,归元宗会派弟子送一批来。”
“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前后,有一批药没有送到,对吗?”
张顺脸上的松弛慢慢消失,“你查的是陈砺?”
“您记得他?”
张顺走到铺门口,看了看外面,又让年轻伙计把门边的药筐搬进来。
“午后生意少,先关半扇门。”
伙计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铺内光线暗了一些,张顺指了指靠墙的几张矮凳,“坐吧。”
三人坐下。
陈砚心跳快了起来。
顾清源让他问田守成时,他紧张。
通过传讯阵问李怀时,他也紧张。
可眼下不同。
张顺听到陈砺的名字,明显知道什么。
陈砚强迫自己稳住,不要立刻追问。
张顺坐在柜台后,取出烟杆,填了一点碎烟叶,却没有点。
“你是陈砺什么人?”
“亲弟弟。”
“多大?”
“十七。”
张顺盯着陈砚看了一会,起身走进后院,年轻伙计想跟,被他摆手留在外面。
过了许久,张顺抱着一只旧木匣回来。
匣中放着几张发黄药方,一串旧钥匙,还有半块黑色木牌。
木牌边缘烧焦,正面只能看见一个“陈”字,背后有归元宗外门制式纹路。
兄长入宗时,家里收到过一封信。
信里说,归元宗给每个外门弟子发身份木牌,正面刻名,背面刻宗门纹。
陈砺还在信中写,等自己筑基,便能换成玉牌。
陈砚伸手想拿,又停住,“我可以看看吗?”
张顺把木牌推过去。
陈砚双手接起,木牌很轻,烧焦处留下深色裂痕,另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陈字下方还残着半个锋利笔画,可能是砺字的一部分。
陈砚盯着那半块木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忍住。
孙河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赵庆也把目光移向门外。
“二十年前兽潮后,药点接收了一批石桥村伤者。”
“青柳镇几户人家赶着牛车送来的,车上大多是孩子,还有几个受伤妇人。”
“他们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伤口撒了止血散,重伤的服过回春丹。”
“是归元宗的药?”陈砚呼吸越来越急。
张顺点头。
“药粉里有青岚草气味,回春丹外层裹着白蜡,正是归元宗药点惯用的制式。”
“伤者有多少?”陈砚立即翻开薄册。
“孩子三十多个,妇人七八个,具体人数我记不清。”
“是谁给他们用的药?”
“当时没人说得清。”张顺说道,“有个年纪大的村民一直念叨陈仙师,说陈仙师把药分了,又用火鸟挡妖兽。”
“是瞎眼村正?”
“你知道何老头?”
“他叫何什么?”
“何满仓。”张顺说道,“石桥村村正,左眼早年打猎时被树枝刺瞎。兽潮后,他带着剩余村民迁去了新槐村。”
何满仓。
终于有了完整名字。
“何满仓说过我兄长的情况吗?”
“他说陈仙师留在村口,让他们带孩子走。火鸦阵盘开了几次,最后炸了。陈仙师把药全塞到牛车上,还让村民沿河沟往西走。”
“后来呢?”
“何满仓说,他们走出十几里,回头还能看见村口有火。”
“我兄长没有跟出来?”陈砚的声音发颤。
张顺摇头,“没有。”
铺中安静下来。
街外有人挑担经过,吆喝声隔着半扇门传进来。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身份牌,他想过兄长死在兽潮里。
可真正听到有人讲出那一夜时,心里仍旧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兄长不是忽然消失,他留在了村口,让村民带孩子走。
可最后火还在,人却没有出来。
“这半块身份牌,从哪里找到的?”
“兽潮后的第六日,一个石桥村青年送到药点,他说是在村口被烧塌的木墙下找到的。”
“为何没有交给宗门查探执事?”陈砚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变了。
“交过。”张顺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旧纸。
“当年冯守礼执事把身份牌和药点记录交给前来查案的许道年,李怀那日去问村民,没在药点。许道年收了东西,说会带回宗门。”
“后来许道年又把这半块牌退了回来。”
“为什么?”
“他说无法确认是陈砺本人的身份牌,陈姓外门弟子不止一个,木牌被烧掉大半,剩下的字不足以作证。药点记录也只能证明伤者用过归元宗的药,不能证明是谁给的。”
“所以就退了?”
“冯守礼执事不服,他想亲自回归元宗说明,但那时药点缺人,石桥村伤者又多,拖了一个多月。”
“等事情稍微平息,宗门那边的初判已经下来。”
“疑携物潜逃。”陈砚把这五个字说了出来。
张顺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冯执事去信争过。”
“信呢?”
“药点撤销时,许多旧纸交回宗门。具体有没有收进宗卷,我不知道。”
陈砚写得很快,笔尖几次划乱纸面。
张顺忽然按住他的手,“慢点,字写破了,后来的人看不清。”
这句话让陈砚稍微冷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重新蘸墨。
“老先生,您这里还有当年的药点记录吗?”
“有一点。”张顺打开木匣底层,取出一本旧账,“兽潮那几页,我留着。”
陈砚看见上面记着:
石桥村伤者入点,童三十四,妇八,男十一。
用止血散九包,回春丹十八粒。
伤者到点前,多数已服药或敷药,药味与本点归元制式相同。
另记:
何满仓,药由陈仙师所授。
陈仙师留村口御兽,未归。
这是证据!
至少是一份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不是二十年后的回忆,它写在兽潮发生后的药点账册中。
记录者就在眼前,陈砚的眼泪落下来。
孙河想伸手拍拍他,又觉得这时候不适合,最后只把一块干净布放到他手边。
赵庆问张顺:“这本账为何没有交回归元宗?”
“原本交了一本总账,这是我当年自己抄的杂记。”
“为何抄?”
“兽潮里,我弟弟在石桥村。”张顺摸了摸缺了一截的右手拇指,“他也没能逃出来。”
“何满仓带来的孩子里,没有我弟弟。我那时总觉得,再多记一点,也许以后能知道他死在哪里。”
“后来还是没找到。”
铺中沉默许久。
张顺继续说道:“冯执事死后,这些旧纸没人要,我便留了下来。”
陈砚擦去眼泪,“老先生,弟子想请您为这本旧账作证。”
“可以。”张顺点头。
“账册能否借给宗门复核?”
张顺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这本账里面不只记陈砺,也记着他失踪的弟弟。
陈砚看出他的犹豫,立刻说道,“可以先在这里誊抄,由您按印,原账不带走。”
“你倒不像刚出门的人。”张顺看了他一眼。
孙河在旁边说道,“他出门前抄过几遍规程。”
张顺笑了一下,“那就抄吧。”
陈砚铺开宗卷阁带来的口供纸,他先抄药点旧账相关内容,再请张顺逐句核对。
张顺记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凡不确定的,陈砚都标注不详。
抄完后,张顺在末尾按下手印。
陈砚又取出田守成证词,请张顺看了一遍。
张顺看见“田守成不信其叛逃”时,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田,终于肯写了。”“您认识田执事?”
“药点归他那边管过几年。”张顺说道,“兽潮后,冯执事给他寄过信。”
“信里写什么?”
“应当和这件事有关,具体我没看。”
陈砚把这条也记下。
等所有证词收好,已近黄昏。
年轻伙计在门口挂起灯笼,回春铺外的行人渐少。
陈砚双手把半块身份牌推回张顺面前,“这块牌,弟子能否带回宗门?”
“你带走吧。”张顺没有接。
“这是老先生保管多年的东西。”
“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留了二十年,是怕没人再问。现在有人来问,它该回归元宗了。”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木牌,“若最后不能改册……”
张顺打断他,“那就再送回来。”
陈砚取出一只空白符袋,把木牌封好,在外面写明来源、交付人和日期。
张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你和你兄长确实不像。”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活着的他。”张顺想了想,“可何满仓说,陈仙师说话很响,站在村口骂人,让他们赶紧滚,不要回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