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落地灯的光把两个男人的剪影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低,高的那个靠着沙发背,手里端着一杯酒,低的那个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盘着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袋打开的五香花生米。江景和坐在地上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人平时端端正正的,西装扣子从来扣到第二颗,开会发恨不得提前打三遍腹稿,现在倒好,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地板上,给另一个男人剥花生米。
江景和听见脚步声,仰起脸看她,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花生米,举在半空中,那个动作带着点酒意熏出来的松弛和憨气。
顾盼梅走过来,在志生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来,顺手从茶几下面摸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推到江景和面前。
“你们俩个,真不够意思,喝酒也不喊我一声!这样喝也不舒服,要不要我炒两个菜!”顾盼梅笑着说。
“还是算了吧,你炒的菜不如不要,谁能吃得下去!”江景和显然吃过顾盼梅做的菜。
“不吃拉倒,倒酒!”
江景和给她倒了半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茅台特有的酱香顺着舌根往下走,暖融融地化开。
志生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大半。他低着头看着杯底残留的那一层薄酒,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上的凸起花纹,不说话。顾盼梅也没有急着开口,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只有花生米被剥开的咔咔声偶尔响一下。
志生自己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没像刚才那样一口闷掉,而是端着杯子慢慢转,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膜又滑下去,像在数时间。
"志生,"顾盼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明天有什么打算?"
志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底那些血丝还在,但整个人比刚进门时稍微稳住了一些,大约是酒精起了一点作用。他想了想,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心朝上摊开,露出一个空落落的姿势。
“我明天是问问简鑫蕊,她带着钱,带着简依依,去桃花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向明月说的那样,让明月认为依依是我的私生女,逼明月和我离婚!”
顾盼梅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看着志生的眼睛,语气开始变得像她平时分析案子时那样,冷静、清晰、一层一层地剥开。
"你别冲动,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志生看着她,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明月今晚跟你说当年离婚的实情,"顾盼梅说,"你先别管她说的方式对不对、时机对不对,你先看这个举动本身意味着什么。她离了婚之后,咬着牙扛了这么久,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概不提,连你去找她她都不给你进门。偏偏是现在——你已经在南京落了脚,她忽然跑来说'我当年是因为简依依一张脸离的婚',你想想,她图什么?"
志生眉头拧着,没接话。江景和剥花生米的手也停了,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图的是你回头。"顾盼梅把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陈述一个结论,更像是在替志生把那个他自己不敢想出来的答案摆在桌面上。"她后悔了。后悔到宁可把自己当年干过的蠢事全抖出来,也不愿意你走得更远。"
志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却抿着。
顾盼梅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再说简鑫蕊,也许早把这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不愿再提起。"
"简鑫蕊当年先拿的那一千五百万,你回想一下时机——那会儿明升的账上全是窟窿,曹玉娟的在牢里,明月急需要钱把她捞出来,你也说过,在明月心里,曹玉娟和康月娇比你重要,你和萧明月可以说是走投无路。这时简鑫蕊出现在桃花庵,而且简鑫蕊准备了一千五百万,我们不说她是怎么选择那个时间去桃花庵,志生,你想想,她拿出这一千五百万,到底是去买你这个人,还是帮你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志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些被他反复咀嚼过的碎片忽然被顾盼梅这句话翻了一个面,露出了另一层颜色。
"当萧明月看到简依依时,也许因为简依依长得和你很像,让她感到愤怒,但依照明月的做事风格,不可能不打电话把事情问问清楚的,她没问,直接又加了一千五百万。"顾盼梅说,"那这事性质就变了,明月报了价,简鑫蕊接了价,这事儿就从'帮一把'变成了'做买卖'。但我跟你说志生,买卖不买卖的,不光看掏钱的那个人怎么想,也得看买货的人愿不愿意把你摆上货架。如果明月从头到尾不愿意,那三千万就是个空数,是一张纸,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