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和是在志生进门那一刻醒的。
客卧的门虚掩着,走廊那盏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一道窄窄的光线从门缝底下切进来,正好横在他眼前的地板上。他本来就没睡好——晚上顾盼梅主动吻他的那个瞬间还在脑子里晃着,那句"住客房吧"从他嘴里冒出去之后,他就一直没真正踏实下来。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耳朵无意识地竖着,听见外面顾盼梅的脚步声从主卧出来,听见志生哑着嗓子说"是我"。
然后就是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江景和一开始没打算听,也没打算出去,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把自己重新摁回睡意里去。但志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低低的,钝钝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慢慢磨着什么东西。那个声音和他白天在会场上见到的戴志生完全不是一个人——白天的志生西装笔挺,发时条理分明,偶尔瞥向众人的目光是坚毅的,充满激情,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钢,硬邦邦地立在那儿。可是现在这个声音,碎得像是钢被砸断了,断茬上全是锋利的口子。
桃花庵。萧明月。三千万的支票,简鑫蕊,简依依。
江景和慢慢转回身,面朝天花板躺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那些碎片似的句子从门缝里飘进来,他在脑子里一片一片地拼,拼到"三千万"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三千万。他算听明白了,志生被老婆以三千万的价格卖了,而买的人是简鑫蕊
十年的夫妻。十年的炉火,被三千万给浇灭了。
江景和侧过身去,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来自己其实曾经吃过志生的醋,甚至觉得顾依然就是志生和顾盼梅的女儿。"
后来顾盼梅发现他的醋意,对他说:"江景和,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醋?我和志生做了七八年的同事,是朋友,我们俩要是能有什么,早在八百年前就有了,还轮得到你?"
后来他慢慢就看明白了。志生和顾盼梅之间确实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但那默契干干净净的,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得再近也始终隔着堤岸。志生看顾盼梅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坦荡得像一面镜子。江景和反而因为自己当初的猜忌觉得有些惭愧,后面再见到志生的时候,心里头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歉疚,于是工作上能帮的就帮,能扛的就扛,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弥补。
可现在,他躺在客卧的床上,听着外面那个被自己暗暗嫉妒过、暗暗比较过的男人用那种碎了的声音说起被妻子卖掉的事,自己那些曾经的小心思忽然显得荒唐又可笑!他当初那些酸溜溜的念头,对着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揣了那么久,而那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货物一样估了价、交了货、现在卖货的人好像后悔了,要拿回去。
江景和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攥住了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他听见外面志生说"可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地疼。他想起自己当初怀疑志生和顾盼梅的时候,他也没有问过顾盼梅一句。他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用那些毫无根据的念头折磨自己,然后在一顿酒桌上虚张声势地试探。
何其相似!何其可耻!
外面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志生好像说完了。江景和听见顾盼梅说"你先睡一觉",然后是脚步声往走廊这边来。他赶紧闭上眼,呼吸放匀,假装睡得沉沉的。顾盼梅的脚步声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钟,又继续往前走了,然后主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江景和睁开眼。
他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又等了五分钟。外面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隐约可闻。他慢慢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推开了。
走廊里那盏感应灯已经灭了,整条走廊浸在暗沉沉的灰蓝色光线里。他往客厅的方向走了几步,绕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志生没有躺下。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阖,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棱角和阴影都拉得很长。他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坐直了,目光锐利地扫过来,然后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愣住了。
"江……江总?"志生显然没有料到江景和也在这里!
江景和站在走廊口,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睡得有点乱,但眼神是清醒的。他迎着志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躲,也没客套,就那么直直地回视了他两秒,然后走到茶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睡不着吧?"江景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已经回了卧室的顾盼梅,也像是怕惊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掉的人。
志生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江景和脸上停着,又缓缓移向走廊深处那扇客卧的门,再移回来,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着什么信息。过了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今晚住这儿?"
"盼梅带我回来的。"江景和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住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