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爷爷李书桐,当年在延安窑洞里跟聂、罗两人同睡一张炕、共啃一块馍;三叔李镇江的军功章,是跟着罗老爷子在辽西追着敌军打下来的;
父亲李镇海七次潜入敌后,聂老爷子亲自把人从封锁线外背回来过三次;童玉老爷子二哥,从小把他抱在怀里喂糊糊,教他认字、扎马步,直到他十六岁进四九城读大学,行李还是童家司机送的。
几十年没断过的交情,不是靠职位垒起来的,是拿命垫出来的。
李家两代主事人接连折损,能稳住门楣十五年,靠的不是运气。
罗老爷子看着李青云,语气缓但字字落地:“风浪我们摁住了,你得了实惠,心里有数就行。
东北那两座库房里的东西,收好,藏严实。对外别说,对内少碰,钥匙揣自己兜里,别让第二个人摸过。”
“一直没说过。”李青云答得干脆,“连银行卡密码都没跟人提过。”
三位老爷子同时抬眼,又齐刷刷移开视线……这话说得,听着就让人想伸手拧他耳朵。
童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低却利:“项振邦没倒。他这次退,是因为规矩压在他头上,不是拳头软了。”
“红海大院前十的老人,哪个不是熬过三轮整风、带出五支嫡系的?他只是这回踩了线,让一步,不代表站不起来了。”
聂老爷子慢慢放下杯子,最后补了一句:“赢一局容易,守得住才难。”
“这次拿下资源、稳住局面,已是当下最优解。往后行事,留三分余地;对项家,多一分提防。”
“论年岁,我和你罗爷爷比项振邦还长几岁。当年那场事,咱们身上都落了硬伤。我们能护你一阵子,护不了你一辈子。沉得住气、扎得下根,手里有分量、兜里藏得住底牌,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等我们这几个老骨头退了、镇海和镇江也真正挑得起担子了,你才有资格坐进安全部那把椅子,堂堂正正站在台前。现在?还得低头做事,老实当你的晚辈。”
三句话,没一句绕弯,全是刀口上磨出来的经验,是几十年风浪里站稳脚跟的活法。
李青云心头一热,全听进去了。不是敷衍点头,是真把话嚼碎了咽下去……他看明白了:这不是闲话家常,是定调子、划边界、树规矩。
他挺直腰背,双手垂落,深深一躬:“谢谢三位爷爷点拨。我记住了。以后说话做事,不抢风头、不踩红线、不贪快、不图显,一步一个印,踏踏实实往前走。”
三人目光扫过他脸上,见他眼不飘、肩不耸、声不高不低,话落即止,没半分浮躁。彼此交换一眼,嘴角同时松了松。
少年得势却不飘,手握重器却知敛锋,这份定性,同龄人里难找第二个。
气氛松下来,罗老爷子抬手敲了敲桌面,带点笑:“懂事了?那三孙子,把你那些罐头、腰果、好货色,匀几份出来,待会儿我们带回去。”
“哈哈哈……”
笑声一起,屋里的沉滞就散了。厚实、敞亮、带着股子老派爽利劲儿。
李青云笑着起身:“孙子这就去张罗!三位爷爷,酒要不要再捎两瓶?”
童玉老爷子摆摆手:“这还用问?你这孙子当得倒像那么回事!”
晨光斜照进窗,风从院门穿进来,肉香混着酒气,在屋里浮着。一顿饭,开头是叮嘱,中间是玩笑,收尾是烟火气。
吃饱喝足,话也聊尽,三位老爷子起身告辞。
李青云早安排妥当。院外三辆黑车已停稳,下人手脚麻利,把两只沉甸甸的实木箱抬进每辆车后备箱。
箱子里码得齐整:猪油罐头、红烧猪肉、红烧牛肉、红烧蹄膀、五香牛肉干、五香小黄鱼,一样不少;每人五瓶菊花白、五斤五香驴肉,分毫不差;东南亚风干果、水果糖、聂老爷子独爱的江津米花糖……连包糖纸都换了新封,没一丝马虎。
送至院门口,车刚要启动,聂老爷子忽然抬手示意停车,摇下车窗,脸上没了刚才的随意,语气也沉了一分:
“三娃,顺嘴提一句……川省袍哥那边最近不太平。”
“日后若有人寻上门求援,你可酌情搭把手。但眼睛得擦亮,心术不正的、浑水摸鱼的,一律剔出去。只扶正路子上的人。”
李青云略顿,没追问缘由,也没表犹豫,只点头应下:“聂爷爷放心,我晓得轻重。不伸手则已,伸手必干净;不帮则罢,帮就帮到底,绝不容蛀虫。”
“嗯。”聂老爷子颔首,笑意回笼,“你办事,我们信得过。”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出巷口,三辆黑影依次消失在拐角。
院里静了。
李青云站着没动,望着空荡的巷道,心里反而更亮堂了。
他彻底想通了:今早这顿饺子,不是为吃,是为立旗。
东北那场风波,上面定性为“小辈闹腾”,轻轻翻篇。可谁不知道,一百五十吨黄金、成堆宝石、密矿图纸,哪一样不是烫手山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悬着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