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捧起碗喝了一口,清润甘凉,肩头的沉劲儿似松了些,朝她点点头:“难为你想着。”
聋老太太拄拐踱来,坐下后目光扫过一圈人,语气平缓却沉:“青云说得在理。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但手边能护住的老物件,守住一件,就是积一分德。”
“树砍了,春来还能栽;东西砸了,再没人记得它原来什么样。那不是物件,是命根子,是前人活过的证据。”
众人静默片刻,纷纷点头。
晚饭散后,明安和赛冲阿起身告辞,赶回去排明日的活计;李镇江与郑耀先各自回屋。李青云陪聋老太太和李母坐在院中说话,陈h瑶牵着两个孩子在旁嬉闹,童音清亮,时不时蹦出几句跳皮筋的口诀。
两个孩子确是长进了……上回北海公园玩一天,回来就能和邻居家小孩一起甩绳子、踩节拍。
夜渐深,风凉下来,李母扶老太太回屋,陈h瑶领着打蔫的孩子去洗漱。
李青云独自留在院里,仰头看星。
他清楚,这场炼钢的潮水不会马上退。往后收古玩,只会越来越难……人心齐,口号响,一腔热乎劲儿,比什么老铜旧瓷都重。
同一时刻,城外一个小村庄,月光斜切过树杈,在土坯墙上投下晃动的影。王老汉蹲在院角,借着窗缝漏出的那点油灯光,和两个儿子一起,一下一下,抠着埋了半截的旧铜缸。
二十五
这铜缸是王家祖传的,缸身雕着缠枝莲纹,铜锈斑驳,却没一处磕碰,没一道裂痕。王老汉攥着裤腰带,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叹:“作孽哟……这么囫囵个儿的好东西,也得砸了炼钢。可不交?又怕人戳脊梁骨,说咱捂着不放。”
话音未落,墙根那堆柴火后头,影子一晃……小刀猫着腰挪了出来。
他白日巡到这儿,见缸沉、纹密、铜色发暗而匀,心下就记住了。回城立马叫上两个弟兄,揣足现钱,套好驴车,还换上收废铁的行头:粗布包头,麻袋斜挎,袖口磨毛了边,连鞋面上都蹭了层灰土。
正见王老汉父子弯腰抬缸,小刀一步跨出柴垛,嗓门压得粗哑:“大叔慢手!收废铜废铁嘞……价高!”
王老汉手一停,直起腰,眯眼打量他,肩头绷紧:“收废铁的?这缸是上交炼钢的,不卖。”话落,朝儿子使个眼色,“抬,快抬,别耽误工夫。”语气硬邦邦的,“如今谁敢私卖?传出去,批斗会上第一个点你名。”
小刀没接茬,只慢悠悠踱近,手指在缸沿摸了一把,顺势叹了口气:“大叔,您真交上去,顶多换三斤糙面。值当么?”他顿了顿,指腹蹭过缸壁,“您瞧这铜,实打实的厚,我出三倍市价……够您一家吃三个月,余下的还能扯两尺布、抓几副药。”
他又凑近些,声儿压低,几乎贴着王老汉耳根:“再说,上交只要凑数,旧锅、烂钉、断锄头,哪样不行?这缸您卖给我,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我拉去的是城里大炼钢炉,那边有专人验货,不是什么破烂都往炉膛里填。这缸成色好,我运走,反倒保得住;扔进村口那土炉子,烧得只剩一摊渣,可惜。”
那时节,各家各户捐铁捐钢,本就是白送。但有些地方为鼓劲,多少给点实惠……棒子面、盐票、一张“炼钢积极分子”的红纸条。王老汉若真交出这百斤铜缸,村里少说也赏五斤玉米面。
他儿子悄悄拽他衣袖,声音轻却急:“爹,卖了吧。米缸见底了,娃咳了三天没抓药……这缸炼了,真不如换点活命的东西。”
王老汉没应声,盯着铜缸看了半晌。想起小孙子扒着灶台边等饭的样子,想起隔壁李瘸子因交不出十斤铁被罚站村口的事,牙关一咬:“成,按你说的办。可有一条……这事出了这个门,算我王家断子绝孙。”
小刀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当场点清。又指挥两个弟兄,垫脚抬缸,轻手轻脚搁上驴车,再用三只麻袋严严实实盖住,连缝都没露一条。
偏在这当口,远处传来吆喝:“各家各户听好了……查废铁!不许藏!不许卖!”
王老汉脸霎时褪尽血色,脚底直跺:“糟了糟了!红袖章来了!”
小刀眼都不眨:“叔,您别动,就说缸是刚收的废铁,正往炼钢炉送。我来应。”
他示意弟兄们蹲进车后,自己立在驴车旁,弯腰摆弄麻袋口,像在捆扎。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疾步过来,领头的是村支书,目光扫过驴车,停在小刀脸上:“干什么的?车上装的什么?”
小刀立刻堆起笑,腰微弯:“同志您好,城里废铁站的,刚从王大叔家收的铜铁,立马拉去炉前报到,绝不留一星半点。”说着,随手掀开麻袋一角,铜缸边沿露出来一截,“您瞅,这缸早没用了,铜倒是足,正合适炼钢。”
支书皱眉,盯住缸身纹路,又转头看王老汉:“王老汉,你自愿交的?”
“自愿!自愿!”王老汉嗓子发紧,“他们来收,我二话没说,全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