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正刮大炼钢铁的风,家家户户交废铁,铜盆铁锅、佛龛香炉、旧铜镜、老银簪,全被当废料往上凑。有人甚至把祖传的铜佛、鎏金观音也扛去了炼铁站。
机会就在眼前。
他猛地起身,朝窗外朗声道:“老塞!进来!”声音干脆,穿透院墙。
赛冲阿应声而至,步子快而不乱,进门便站定:“三爷,有事?”
“明安呢?”李青云一边问,一边已迈步往门口走,“别让他猫屋里装鹌鹑。媳妇挠两道算什么?又没见血。”
赛冲阿垂首:“刚听说,他在西厢补觉。”
“叫他起来。”李青云脚步不停,语速渐快,“让他找三彪子,带人上街收东西……铜的、铁的、金银的,但凡带年头的老物件,甭管残不残、旧不旧,全收。”
他顿住,侧身盯住赛冲阿的眼睛:“佛像、造像、香炉、铜镜、旧首饰……只要是真货,价码好谈。少亏人家一分,也别漏掉一件。”
赛冲阿点头,转身就走,衣角一掀,人已跨出门槛。
“再者,三彪子不是常夸小刀那孩子机灵、眼活?这回就让他带一队人,跟着去收古玩,边干边学,也掂量掂量他手上有没有分量。”
赛冲阿咧嘴一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三爷放心,我这就找老明去!”
“收古玩的事,我一并跟他说透。这活儿他熟,几十年摸下来,铜腥味儿一闻就知真假,错不了。”
“嘿,这下老明可没工夫叉着腰尿尿了……哈哈哈!”
“你少拿他打镲。”李青云摆摆手,语气平实,“去吧,抓紧办。大炼钢铁正热乎,趁这当口多拢些回来。”
“还有,跟底下人都说清楚:只收愿意卖的,不压价、不硬要。人家摇头,咱们点头就走。咱收的是物件,不是麻烦。”
“能跟街道办搭上线更好……不要钱,拿粮票、白糖、棉布、豆油、棉花换都行,奶粉、麦乳精也列进去,仓库里有的,全算数。”
“再提醒一句:让老明先去我干爹那儿,在市局挂个号,亮明是公家备案的名头,不是私底下凑堆儿。”
“得嘞!三爷您瞧好吧!”赛冲阿应得响亮,转身就g,步子轻快,嘴角还挂着笑,显然刚盘算完怎么逗老明两句。
人一走,李母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望着李青云问:“青云,咋突然琢磨起收铜铁老物件来了?外头正轰轰烈烈炼钢,这些玩意儿早被当成废料清得差不多了。”
李青云吹了吹茶面浮沫,道:“娘,那些佛像、香炉、旧铜盆,看着土气,其实是真东西。熔进高炉里,一炉火下去,几百年就没了。”
“收回来,不光是留个念想,往后传给下一代也踏实。要是运到香江,换外汇,国家用得上;就算不卖,摆着也是根脉。”
李母点点头:“倒也是。那你得盯紧点,别让人把好货当烂铁漏了。”
“明早我去趟街道办,跟你王姨碰个面,让她帮着留心点。”
“早交代过了。”李青云笑着应下。话音未落,陈h瑶搀着聋老太太进了院门,明兰、明翠一前一后抬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脸上都带着笑。
“青云回来啦?”聋老太太朝他招招手,“h瑶陪我挑了几样摆件,你来掌掌眼。不够再开库房。”
李青云赶紧迎上去:“哎哟,老太太您费心了,您挑的,哪有不妥帖的。”
他俯身细看:一对青花碗釉色匀净,一只玉瓶沁润如脂,还有个巴掌大的铜烛台,包浆厚实,纹路清晰。
陈h瑶在一旁接话:“老太太说,三叔是公家人,位子高,摆设宜简不宜繁,太扎眼反倒不好。”
话没说完,赛冲阿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喘口气笑道:“三爷,刚出门就撞见老明……他刚从后街诊所出来,脸上贴着三四条胶布,倒不如干脆露着,还显精神!”
“事儿全托付给他和三彪子了。两拨人已分头下街,小刀也跟着去了,拎筐扛麻袋,一步不落。”
李青云颔首:“成。你再跑一趟,告诉他们:遇见品相顶好的,甭管价钱,先拿下。有动静,立马回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