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走过这段路吧 > 第四百五十八章 翻译的理论

第四百五十八章 翻译的理论

他换了一个称呼。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但拨动它的人并不觉得那声音有什么特别的,只有听得见那根弦的人才知道它响了。

陈佳的表情呆住了,但是从表面上看却并没有变化。因为我们已经爱的太深,所以自然能够看到她的变化,她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眼神也依然是那种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的恰当温度。她说:

“挺好的,谢谢蔡主任关心。最近刚从省里开会回来。”

“对对对,那个会我知道,她应该在会上发了吧?”

蔡主任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我在正式的公务场合从没听过的热络,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心,甚至也不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敬重和亲近之间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韩澜。昨晚我就应该意识到的,韩澜这个名字在文旅系统里,在这个城市的文化版图上,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很多人说起她的时候不会直呼其名,而是说“韩局长”或者“韩厅”,但在某些特定的语境里,人们只说一个“韩”字,就默认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韩局的女儿”,不是“陈经理”。

“韩澜同志很有魄力。”

蔡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在说着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年西湖那个‘夜西湖’的灯光改造项目,好多人反对,说太现代了破坏意境,是她力排众议推下来的。现在你看看,没有那个灯光,晚上的西湖哪来的层次感?她就是那种人,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那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欣赏,但又不止于此,还带着一种同为文化工作者的认同。

陈佳安静地听着,嘴角的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掉下来。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雨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沉重的轻盈。就好像她背负着某个巨大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太巨大了,巨大到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些人在母亲的光芒下长大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影子该往哪里投。

蔡主任又跟陈佳聊了几分钟,聊的是工作上的事情,说市里最近在推一个文化传承发展的专项,韩澜那边在牵头,希望陈佳也能参与进来。陈佳点头说好,姿态依然是得体的、恰当的、无懈可击的。

然后蔡主任转向我。

“顾总,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顾总,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说。

“你这个音乐模式,我觉得值得好好做。不是那种挂在墙上的项目,是做出来能让人听的、能让人记住的。你跟佳佳配合好,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他说“配合好”的时候,目光在我和陈佳之间来回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也许在他眼里,我跟陈佳只不过是商业上的伙伴,因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会跟一个真正高官的女儿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我跟陈佳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不是光靠财力就可以越过的,也不是靠着感情的深浅就能够不顾一切的,那条线更早、更深,在我们出生之时就已经奠定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切开了所有我以为已经缝好的东西。

……

从蔡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但又不是那种晴天的明亮,而是雨后那种带着湿气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放在水里的明亮。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很干净,深绿浅绿地交错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佳跟我并肩走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脸颊,一种巨大的自卑感再一次席卷了我。

当蔡主任当面提起韩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终于还是迎面撞上了这个身份的巨大差异,我又一次面对着当初跟欣彤同样的情景。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着跨越巨大天堑的行为,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跨过一条不该跨过的线,但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所以停不下来。

“老公。”

陈佳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茫然的停下脚步。她仰起脸看我,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五官在那层光里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被水晕开的笔触。

“你今天跟蔡主任说的那个‘翻译’的理论,”

她说,“我以前没听你说过。”

“嗯,”

我说。

“因为以前没人问过我。”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慢到我虽然没有刻意提速,却始终比她多走了几步。

电梯门开了,还是早上那部电梯。

进去以后,谁都没有按楼层。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这一次站得比早上近了一些,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檀香混着雨水的气息。

“陈佳。”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转过来,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听”。

“你跟你妈妈,像吗?”

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很均匀,均匀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影子可以躲的地方。

陈佳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梯的灯都变得安静了,久到我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按了一楼的按钮。

“她希望我像她。”

陈佳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或者说,像是只说给这间电梯听的,“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电梯开始向下。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放在那里的。就像西湖边那些被栏杆围起来的南宋遗址,你不能走进去,但你可以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它,想象它曾经是什么样子,想象那些踩过这片土地的人,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活过、爱过、失望过。

出了市民中心的大门,西湖就在不远处。

柳絮被雨打湿了,飞不起来了,落在湖面上,被水托着,沉沉浮浮。

我忽然很想写一首曲子,用古琴的低音区做底色,在上面叠加一层弦乐,那种缓慢的、像水波一样推开的弦乐。不需要旋律,只需要音色的变化,从暗到明,再从明到暗,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回过头去看,发现自己并没有走多远,但路已经不一样了。

路已经不一样了。

从那天晚上庆功宴以后,我就知道路已经分割开了,虽然还是同一条路,我跟陈佳还是情侣,但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_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