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杭州落着很细很细的雨。
不是那种会把人淋湿的雨,是那种飘在空气里、像极了柳絮的雨。它们贴着人的脸飞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湖水和青草混合起来的味道。我站在市民中心的大厅里等陈佳,玻璃幕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整个杭州城像是被泡进了一杯龙井茶里,颜色淡淡的,轮廓都柔软了。
陈佳从旋转门走进来的时候,伞尖上还挂着几颗水珠。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披着,而是整齐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在楼道里听见琴声会停下脚步的女人,而是一个准备去谈项目的公司经理。
当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气,细细的,像蛛丝。
“走吧。”
她笑了一下,又对着我认真的说道:
“蔡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已经把汇报材料打印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快,也很认真,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金属壁映出我们的影子,两个人站得很近,心也靠的很近,这是我们并肩战斗的第一次。
“老公,这是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你看一下。”
她忽然开口。
“你的那个音乐模式,昨晚我让团队的人听了一下小样。”
我伸手接了过来,侧过头去看她,她也看着我。
“他们怎么说?”
我问。
“有人说好听,有人说听不懂。”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我心里顿感安心。
“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又关上了。
三楼到了。
蔡主任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朴素得多。一间朝南的房间,光线很足,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杭州市zhengfu文化活动纪念”的字样。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化项目的汇编材料,还有一些关于南宋历史的书籍,我扫了一眼,看到了《梦粱录》和《武林旧事》。
蔡主任本人比上次在项目对接会上见到的时候要随和一些。上次是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名牌,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公文式的语调。而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扣,卷起来一小截,露出戴着机械表的手腕。
“来来来,坐。”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陈佳你坐这边,顾总坐对面,咱们今天不搞那么正式,随便聊。”
我把汇报材料递过去的时候,姿态很自然,既没有过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我翻开ppt的第一页。
“这是我们湖夜……”
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始介绍整个“南宋记忆”音乐项目的框架结构。
“等一下,顾总。”
只是刚开口,便被蔡主任打断。
“我想听陈佳说。”
我愣了愣,完全忘记了蔡主任对于陈佳的称呼,他没有喊陈佳陈总,而是直呼其名,这一个称呼让我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于是茫然的在一旁坐着。
陈佳似乎也没有料想到今天的主角竟然是她,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接过材料讲了起来。
我在旁边听着。她讲得很好,比我好。我习惯了用音乐去表达,用音符和节奏去构建一个世界,但当我需要用语去描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变得笨拙。而陈佳不一样,她能把那些抽象的、感性的东西翻译成甲方能听懂的语——她说“沉浸式”的时候不会让人想起那些烂俗的旅游演出,她说“文化活化”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喊口号。
她讲到一半的时候,蔡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我。
“顾总,陈佳刚才说的这个音乐架构,我在项目书上看到过,但说实话,文字描述跟实际的听觉感受肯定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语气像是聊天。
“你那个‘古曲新编’的模式,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听说你不是简单的编曲,是把南宋时期的一些音乐元素提取出来,重新结构?这个我挺好奇的。”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不认为南宋的音乐可以直接拿来在今天演出。”
我说,“音乐是有语境的,八百年前的表达方式跟今天的人的听觉习惯之间有一道天然的鸿沟。我想做的不是还原,也不是改编,而是——翻译。”
“翻译?”
蔡主任往前倾了倾身体。
“就像翻译一首诗。”
我说。
“你不能逐字逐句地直译,那样会失去诗意。你要理解它在说什么,然后用今天的语重新写出来。音乐也一样,我提取的不是旋律,而是内核——那种声音里的情绪逻辑、那种音阶结构背后的审美取向。然后我用今天的乐器、今天的和声体系去‘说’同一件事。”
蔡主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没有预料到的认真。在zhengfu部门工作久了的人,脸上常常会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和善,那种和善很像酒店大堂里的香氛,闻起来很舒服,但你不会真的去在意它是什么味道。但此刻蔡主任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职业性的,他好像真的在听。
“你的意思是。”
他慢慢地说。
“你不只是做一首好听的曲子,你是试图让现代人去‘听明白’南宋的人在说什么?”
“是。”
我说。
“但我做得不一定好。”
蔡主任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也不响,是一种短促的、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像是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惊喜。他伸手拿起茶杯又放下,说:
“顾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们之前接触过一些做音乐的,要么是那种特别学术的,一说就跟你讲宫调理论,听得人头疼;要么是那种特别商业的,张嘴就是‘这个能火、那个能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情。如果说这种“对”恰好让人看起来不一样,那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在做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觉得对的,而是他们觉得会被认可的。
陈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身体微微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不是一个紧张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等待,等待着我接下来的措辞。
蔡主任翻了几页汇报材料,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陈佳身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变化,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的表情。
“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