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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走进人的心里去

梅雨季的杭州,连空气都是潮的。

我从公司的窗望出去,运河上拢着一层薄雾,游船慢悠悠地晃,像一片树叶浮在水面。这座城市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总是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像谁在天空撕开一道细口子,让水汽一点一点往下渗。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段旋律已经躺了三天,光标在最后一小节末尾闪个不停,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南宋记忆”—我是想要将几百年前南宋时期的画,重新展现在现代人的眼前。

开头倒也顺遂,写了序曲,写了市井段,写了几个宫廷宴乐的变奏,可偏偏卡在了一段本该最出彩的过门上。这段过门要承接市井的喧闹,转入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可就是这种情感,却令我再一次犯了难。

窗外的雨声一直往耳朵里钻。我叹了口气,把耳机扣上,重新听了一遍昨晚录的de。钢琴走的是现代和声的骨架,上面铺了一层古筝的采样音色,还有几轨我自己学着吹的箫。听上去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在,可就是不对。像一碗用料齐全却没有魂的汤,喝下去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掠过一遍,唯独缺了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鲜”。

我索性摘下耳机,关了电脑。

公司专门的工作室里静下来,只有空调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楼下铁皮雨棚上,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外面的世界就被抹出一道清晰的口子——运河、垂柳、灰色的天,还有远处那座钢筋水泥的现代拱桥。

杭州真是这样。千百年前南宋的临安城就埋在我们脚下几米深的地方,御街的遗址、太庙的残基,上面盖着柏油路、商场、居民楼。一座城市叠着另一座城市,像一本被水泡过的古籍,字迹漫漶,但依稀可辨。我现在要做的事,不也是把那些漫漶的字迹重新描一遍么?

我开始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了,因为我好像在这个十分重要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卡壳,甚至就连陈佳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吧,天天听曲子,耳朵跟身体都会受不了的。”

陈佳提着保温壶向我靠了过来,她一边打开,一边冲我递了递筷子,我有些心酸,愧疚的感觉扑面而来。

“感觉还是少了一些什么,没能完全描绘出来。”

陈佳认认真真的看看我,做出思考的样子,我也没敢打扰她,几分钟后,她才开口说道:

“其实,用现代音乐来翻译古曲,本身就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古曲的创作想法是什么,对不对?”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陈佳,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缺少的,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呢?”

陈佳说着,又盛了一碗粥给我,自己则是开始拿起耳机打开电脑听了起来,我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开始沉思起来。

……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又开始对着电脑思索着,还是没有头绪,无奈之下,只好跟陈佳说了一声,打算出去找找灵感。

“要是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就按照古典音乐来吧,古典音乐比翻译古曲要简单吧。”

陈佳轻轻安慰着,虽然我明白那样做的确会更简单,但是还是不愿意如此。

我摇了摇头。

“如果不能坚持到底的做好一件事,那么这件事或许就不应该开始,更何况……我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你说呢?”

陈佳看了看我,随即向我靠了靠,轻轻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又抱住了我。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的。”

……

我忽然想去一下那个让我跟陈佳待了一夜的琴行。

我循着记忆里的路,然后慢慢走了过去,一个小时的路程,被我硬生生走了一个半小时。

我在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雨还在下,是那种不需要打伞的细雨。我从工作室所在的运河天地出发,沿着运河边的游步道往北走。这一带我走过无数次,可每次走都觉得不一样。河水是灰绿色的,泛着细密的涟漪,几艘运沙船突突地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枝条垂到水面上,像女人在照镜子。

走过登云桥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桥上有几个钓鱼的老头,披着雨衣一动不动地坐着,鱼竿斜斜地伸出去,细得几乎看不见。我忽然想到,我现在不也是在这样的状态里么?坐在创作的河边,等着某段旋律咬钩。可我的问题不是没有鱼,而是钓上来的鱼都不对,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我想要的那条。

一路上,我都在反复思索自己的前半生,在音乐的这条道路上我付出了许多,谱子看得比报纸还熟,什么调式调性、复调对位,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

可后来我发现陈佳说的对,我能把一段旋律写得很漂亮,技术层面无懈可击,但它不“活”。就像一个画师能画出完美的五官,却画不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想着这些,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变成了拱宸桥西老街的样子。这一带的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不然准得摔一跤。街道两旁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些房子改成了茶馆、咖啡馆、文创店,但骨架没变,走进去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旧时光的分量。

走到南山路时,我又经过了长桥,毛毛琴行就在巷子的最深处,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我远远就看见了那块木匾,那天晚上光线不太好,现在当我真的看的清晰时,上面刻着“毛毛琴行”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豆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琴行里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乐器,琵琶、二胡、三弦、阮、笛子、箫,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像一群沉默的鸟栖在枝头,另外一面,则是各种各样的吉他,宛如吉他的家。墙角堆着几只旧琴箱,地上散落着一些琴弦和配件。空气里有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干燥而温暖,跟外面的潮湿形成鲜明的对比。

琴行里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乐器,琵琶、二胡、三弦、阮、笛子、箫,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像一群沉默的鸟栖在枝头,另外一面,则是各种各样的吉他,宛如吉他的家。墙角堆着几只旧琴箱,地上散落着一些琴弦和配件。空气里有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干燥而温暖,跟外面的潮湿形成鲜明的对比。

毛毛老师正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在老榆木茶桌前调一把二胡。他低着头,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拉了一段极短的旋律,大概只有四五个音,然后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再微调一下琴轸,再拉。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无限耐心的事。

“老板。”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好,想要点儿什么。”

“随便转转。”

“那好,你慢慢看。”

他把二胡放下,自己转着轮椅又开始做起了自己的事。

“这些乐器,你都会嘛?”

毛毛老师好像很想聊天,他一听这话,便开始与我交谈起来。

“大部分都会。”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是明黄色的,冒着热气,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有一股清甜的花香,跟杭州别的龙井很不一样。

“老板,这是什么茶?不是龙井吧?”

“径山茶,余杭那边的。南宋时候径山寺的和尚就种这个茶,那时候日本的荣西禅师来中国学禅,把这种茶的种法带回了日本,后来才有了日本的抹茶道。”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多少钱一斤。

我忍不住笑了:

“南宋时候的事,您怎么也都记得住?”

“不是记得住,是在这条街上待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绕到南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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