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脚步,在一片极具孤独的色彩中,慢慢缓缓地走来了。
我站在城市高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稀稀拉拉的烟花,它们在夜空中炸开又坠落,像极了那些稍纵即逝的欢喜。手机里不断蹦出新年祝福的消息,一条一条,热闹得很,可我总觉得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我无关。
收拾完家里的卫生后,老娘从厨房提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刚从院子里摘的新鲜蔬菜,青菜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韭菜捆得整整齐齐,萝卜上沾着湿润的泥土。
“拿着,去你赵阿姨那儿看看。”
老娘把袋子递到我手里,眼神里写满了说不出口的牵挂。
“你闫叔叔走后的第一个年,她一个人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你去陪她说说话,替我们看看她。”
我接过袋子,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赵阿姨——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女人,那个总是在过年时给我包最大红包的长辈,那个和老娘情同姐妹、几十年来风雨同舟的亲人。如今闫叔叔走了,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样的新年,对她来说该是怎样的漫长难捱?我的情绪被狠狠揪了一下,那种孤苦无依的日子,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们又不得不去面对生活赋予的各种苦难,因为活着本身,有时就是一种带着钝痛的坚持。
车子驶出市区,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朝着闫叔叔家的方向开去。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给陈佳发去了新年问候。
我想起她的母亲——姓韩的还在病中。坦白说,我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很复杂。她曾用尽手段反对我和陈佳在一起,甚至不惜使出一些下作的法子来逼迫我们分开。可我和陈佳彼此早已经在心灵中刻下烙印,这种手段对我们的感情来说,实在构不上一丝威胁。她毕竟是陈佳的母亲,于我而,即便心中有怨,还是希望她能康复起来。毕竟,这世间所有的恩怨,都不及生死来得沉重。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变成一片片落尽叶子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路两边时不时有孩子捂着耳朵放鞭炮,笑得咧开了嘴。可越是看到这些热闹的场景,我越是想到赵阿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样子。
到了,闫叔叔家的院子就在村子的最里头,青砖砌的围墙,门前的槐树已经有些年岁了。我停好车,提着老娘给的那袋蔬菜,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整座院子被一种冷淡的气息笼罩着,那种静谧不是安详,而是空荡——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颜色和声音的老照片。城里的房子大多就那样空置着,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连风穿过院子时都带不走一丝温暖。我强行给自己提了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然后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出乎意料地干净。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被扫得一尘不染,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修剪得整整齐齐,台阶上的花瓶里还插着几枝干梅花,虽然已经谢了,却依然站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等待。堂屋的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闫叔叔走后,赵阿姨大概只能用忙碌来填满自己。扫地、擦窗、修剪树枝、贴对联……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好像在拼命地让自己的时间被占据,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人吞没。可是,越是压抑,等到这种情绪再也压不住的时候,爆发的时刻就会带着至痛,甚至是绝望。到那个时候,又有谁能够抚平这种绝望呢?
我想不到答案。
可我又太能想到这种绝望来临时的那种无助——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四周是茫茫的水,没有岸,也没有船。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伤感。我希望能把一些希望带给赵阿姨,哪怕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
“阿姨,新年快乐。”
我提高了声音,努力让它显得轻快一些。
赵阿姨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有贴完的红纸。看到是我,她的脸上瞬间漾开了笑意,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明亮而温暖。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边已经冒出缕缕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弯弯的,满含着慈爱。
“小柯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