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陈平安手里的灯册不只是北坟外令的事情,还牵到了首席九阴尸棺。
宗务堂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重。
楚九阴站在灰雾里,九阴尸棺悬在他身后,那枚活尸骨牌被陈平安封在袖中小匣内,却仍像隔着一层封纹,轻轻敲着什么。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口。
陈平安脸色沉着,心里却已经把这破局骂了十几遍。
可越是这样,他目标要清楚。
不然就会被这些人带着走!
宗务堂想甩锅。
卢执事想拖账。
首席不能近灯册。
阴尸坟场那边又已经有反应。
那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谁争一口气,而是三件事。
第一,灯册不能离手。
第二,后库旧墓相关物要封住。
第三,三日内必须把阴尸坟场的第三灯找出来,灭掉,或者至少让它先咬无面断魂尸,而不是咬他。
想清楚后,陈平安抬头,看向楚九阴,道:“首席若不近灯册,灯册暂可稳住。但第三灯已经指向阴尸坟场,若不查,下一盏灯必亮。”
楚九阴淡淡看他:“所以?”
陈平安道:“我要查灯令。”
这句话落下,周围弟子又是一静。
北坟外令已经够重了。
若再加查灯令,陈平安就不只是协查旧墓余患,而是名正顺负责七灯之事。
这权柄太大。
卢执事脸色顿时一沉,立刻道:“三席已有北坟外令,又封我宗务堂后库七日,如今还要查灯令?灯册牵连首席九阴尸棺,此事理应由祖殿主审。”
他说得很稳,像是在为宗门规矩考虑。
可陈平安心里冷笑。
又来了。
一出事就祖殿主审,一查账就规矩为重。真要按规矩走,宗务堂后库那六枚骨牌二十九年前就该焚了,哪里还能留到今天?
陈平安看着卢执事,道:“祖殿主审可以。那第三灯亮之前,卢执事先把灯册里的六枚骨牌放祖殿门口,还是放你宗务堂后库?”
卢执事脸色一僵。
陈平安继续道:“放祖殿,若灯借祖殿记录成路,谁担?放宗务堂,第二灯已经在你后库亮过,谁敢担?还是卢执事觉得,把灯册交来交去,灯会自己闭眼?”
这话很刺耳。
但没人能反驳。
灯借名、借影、借账册,刚才所有人都亲眼见过。
这东西不是普通罪证,不是拿个封盒换个库房就安全。
谁碰,谁就可能成路。
卢执事冷声道:“三席此,是说祖殿也不能管?”
陈平安看着他,心里骂了一句真会扣帽子,嘴上却没有半点乱:“我是说,灯册不可乱移。祖殿可以主审,但灯册仍要由能灭灯的人暂封。”
“能灭灯的人?”
卢执事冷笑,正要继续开口,宗务堂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咳嗽。
众人抬头。
一名灰袍老修不知何时站在宗务堂台阶上。
祖殿守殿老修,他手里托着一面骨镜,镜面灰白,隐隐映着方才后库里的灯影残痕。
所有弟子立刻低头。
卢执事脸色微变,拱手道:“见过守殿师叔。”
灰袍老修没有看他,反而先看向陈平安:“第二灯,是你灭的?”
陈平安拱手:“二席封外,弟子借第一灯灰引灯归灰。”
这话说得很稳。
没有把功全揽,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太强。
但骨镜上,那只灰瓮熄灭的画面一闪而过,所有人都看见了。
卢执事的影子被灯拉长,宋沉霜寒钉落下,陈平安以接灯灰压灯,最后灰火熄灭。
骨镜不会说谎。
宗务堂前的弟子顿时又静了几分。
灰袍老修看完镜面,淡淡道:“第二灯照了卢执事之影。”
卢执事脸色难看:“灯影乱照,未必……”
灰袍老修打断他:“骨镜也乱照?”
卢执事立刻闭嘴。
陈平安心里顿时舒服了一点。
老东西终于也被人堵了一回。
爽是爽,但他没表现出来。
灰袍老修看向宋沉霜:“二席,你怎么看?”
宋沉霜道:“灯册不可近首席,不可入宗务堂后库,不可乱移。三席既已灭两灯,又能以无面断魂尸承路,暂由三席执灯册最稳。”
灰袍老修又看向楚九阴:“首席呢?”
楚九阴淡淡道:“灯册离我三十丈。”
这句话,就是默认。
周围弟子呼吸都轻了一瞬。
首席亲口承认,他不近灯册。
换句话说,三席拦首席,不是僭越,是对的。
段青骸站在人群后方,心里复杂得像被人搅了一把。他以前觉得三席靠旧墓功劳压人,多少有些虚。可现在,二席署名,祖殿验镜,首席避让,卢执事低头,这还是“虚”吗?
灰袍老修沉默片刻,掌中骨镜翻转,镜面浮出几行灰字。
北坟第一灯,灭。
后库第二灯,灭。
灯册余名六。
第三灯指向阴尸坟场。
随后,灰袍老修抬手一划,在最后补上一行:
亲传三席陈平安,暂领查灯令,限七日内查第三灯。
这行字一出,宗务堂前彻底安静。
查灯令!
祖殿亲记的查灯令?
陈平安眼底一冷。
目标终于清楚了。
七日。
第三灯。
阴尸坟场。
这就是接下来必须打穿的线!
灰袍老修继续道:“二席宋沉霜,协阵。”
宋沉霜点头。
灰袍老修又看向卢执事:“宗务堂后库旧墓、阴尸坟场、筑基失败符灰相关物,七日内暂听三席封存调取。谁阻,按扰查灯论。”
卢执事脸皮抽了一下,最终只能低头。
“是。”
这一声很低,却让宗务堂弟子脸色全变了。
大人物的脸,也被按下去了。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陈平安反而觉得压力更重。
查灯令到手,爽是爽,可这玩意儿是烫手山芋。
七日内查第三灯,查不出,后面六灯乱亮,他这个查灯三席就要被推到最前面挨刀。
权柄是拿到了,锅也更大了…
灰袍老修看着他,道:“三席,你要什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愣。
陈平安却知道,机会来了。
权柄不是拿来好看的。
既然祖殿让他查灯,那就要东西。
他没有客气,道:“第一,阴尸坟场外三层通行权。”
灰袍老修点头:“准。”
“第二,宗务堂筑基失败调尸册、未归骨牌出入记录、护神符残灰回收册。”
卢执事眼神一沉。
灰袍老修看了卢执事一眼:“准。”
卢执事只能低头。
陈平安继续道:“第三,查灯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陆闻骨与黑匣。”
灰袍老修眼神微动:“黑匣也牵灯?”
陈平安道:“第七灯未明,但黑匣必有一路。”
灰袍老修点头:“准。”
陈平安顿了顿,最后道:“第四,查灯期间,若有人以查问之名强行索取灯册,按扰旧墓灯路论处。”
这句话一出,卢执事脸色又难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