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灰雾分开。
一口九阴尸棺行来。
棺前,楚九阴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眼神冷漠。他身后棺影重重,像有九具尸影在黑暗中低头。
所有弟子立刻退开。
方才还围在宗务堂前看热闹的人,此刻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首席楚九阴。
阴骨堂年轻一代真正压在最上面的人。
如果说陈平安如今是凭旧墓、北坟外令、灭灯之功,让人不敢轻视。
那楚九阴便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闭嘴。
九阴尸棺缓缓停下。
陈平安袖中的小匣,忽然微微一震。
那枚写着活尸的骨牌,在匣中轻轻撞了一下。
咚。
咚。
咚。
像灯在敲棺。
陈平安头皮一紧。
真有反应。
不是巧合。
活尸骨牌,确实能牵动九阴尸棺。
可这并不代表楚九阴是幕后黑手。
陈平安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楚九阴这种人,不可能这么低级。真要是他在背后点灯,他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当众回山,也不会让九阴尸棺这么明晃晃地应骨牌。
这是有人想借他。
或者说,想借他的棺。
果然,宗务堂那边立刻有人抓住机会。
一个宗务弟子壮着胆子开口:“三席刚查出活尸骨牌,首席便携九阴尸棺回山,此事是否……”
他话还没说完,九阴尸棺后方一道尸影微微抬头。
那宗务弟子的影子,竟直接跪了下去。
那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双腿还站着,可脚下影子已经伏在地上,像在向棺行礼。
周围所有人齐齐一静。
楚九阴甚至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你想问我?”
那宗务弟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段青骸眼皮一跳,立刻把头低得更低。
卢执事脸色难看,却没有开口。
楚九阴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
“三席。”
陈平安拱手:“首席。”
楚九阴道:“你拿了什么?”
陈平安心里一沉。
来了。
他知道楚九阴问的是小匣。
活尸骨牌敲棺,九阴尸棺必然也有感应。
如果是寻常东西,陈平安交给首席看也就罢了。
可偏偏之前他已经从种种线索里判断出,首席不能靠近灯册。
骨牌不能见棺。
否则第六灯未必立刻亮,但一定会被人借出一条路。
楚九阴朝前走了一步,九阴尸棺也随之往前滑来。小匣里的活尸骨牌震得更明显。
咚。
咚。
咚。
陈平安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哪是骨牌?
这是定时炸弹。
楚九阴再走一步,谁知道会不会当场把第六灯敲亮?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拦在身前。
“首席,不能近。”
此话一出,宗务堂前所有人都惊住了。
段青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三席疯了?
刚刚压了宗务堂,现在连首席都敢拦?
卢执事眼神一闪,立刻冷声道:“三席,你要连首席也查?”
陈平安心里冷笑。
查你妈。
这时候还想挑火?
首席一近,活尸骨牌借九阴尸棺点灯,大家一起上路。到时候宗务堂是不是又要说三席乱封骨牌,惊动首席尸棺?
陈平安没有理卢执事,只看着楚九阴。
“不是查首席。”
“是骨牌不能见棺。”
楚九阴听到这句话,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一口深井。
片刻后,楚九阴道:“你知道了?”
四个字落下。
周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
首席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早知道九阴尸棺和活尸骨牌有牵连?
卢执事脸色也是一变。
他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把火烧向楚九阴,至少让陈平安手里的灯册变成烫手东西。
可楚九阴这一句“你知道了”,反而说明他不是被查出来的。
他是早就知道。
陈平安也是脸色微微一变。
果然。
楚九阴不是傻子。
他不是不知道棺里有问题。
他是在压。
九阴尸棺这种东西,恐怕连说都不能随便说。
说出来,棺会听。
陈平安低声道:“只知道一点。”
楚九阴看向他袖中的小匣。
“拿出来。”
陈平安没有动。
周围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楚九阴身后的九阴尸棺里,有一只苍白尸手缓缓贴在棺缝内侧。
不是伸出来。
只是贴着。
可那股阴寒压迫感,已经让许多弟子脸色发白。
宋沉霜袖中寒钉微微一动。
她没有出手。
但她站在陈平安身侧,没有退。
陈平安心里苦笑。
草。
这时候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退了,骨牌见棺,可能点灯。
不退,等于当众顶首席。
这他妈是人能选的路吗?
他咬牙稳住心神,道:“不能拿出来。”
楚九阴声音更冷:“理由。”
陈平安道:“里面有一枚活尸骨牌。”
九阴尸棺内,那只贴着棺缝的手忽然一顿。
楚九阴面无表情。
陈平安继续道:“它不是指首席,也不是指九阴尸棺。”
“它指的是一条能补进九阴尸棺的活尸路。”
四周一片死寂。
这句话分量太重。
它既没有把楚九阴打成幕后,也没有洗掉九阴尸棺与灯册的关系。
它把矛头指向了更深处。
有人想借九阴尸棺缺尸位点灯。
楚九阴看着陈平安,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忽然道:“不错。”
两个字。
周围弟子心中却像炸开了一声雷。
不错?
三席说对了?
首席真的知道这事?
陈平安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小匣里那枚活尸骨牌忽然又撞了一下。
咚。
这一次,声音更重。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声音从匣内传出。
“九阴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