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迹他认得。
当年在文华阁里,那人就是用这笔迹,把他调去了江南。
兜兜转转,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那个人。
可输得……好像也没那么不甘心。
……
他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的。
那场雨夜的伤,加上江南查案时遭的几次暗算,早就把底子掏空了。大夫说,要仔细调养,还能多撑几年。
他点头,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多撑几年,做什么呢?
看着他们恩爱白首?看着她儿孙满堂?
他不想。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看一次,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分。他怕再这样下去,连最后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
于是他把自己关起来,读书、写字、养花、喂鱼。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偶尔有同僚来访,说起朝中大事,提起那位圣明的君主,他听着,点头,偶尔应和一两句。
从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皇后。
都知道那是忌讳。
……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元初十六的秋日。
他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为父母祈福。下山时,远远看见一行仪仗从官道上行过。明黄的伞盖,清道回避的呼喝,还有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她正低头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
然后车帘落下了。
仪仗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很好。
――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
永平三年的冬天,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病来得很急,不过几日,便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临终前,他让人把窗户打开。窗外飘着雪,纷纷扬扬,落了满院。
他望着着初雪,有些遗憾,他好像还没带她一起看过呢!
“大人,”守在床边的老仆轻声问,“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沉默了很久。
心愿?
他想见她最后一面。
可他知道,不能。
她如今是皇后,是天下之母。他来日无多,何必让她看见这副模样?何必让她心里再起波澜?
“……没有。”
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他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站在桂花树下,踮着脚去够枝头的花,够不着,便回头看他,眼里盛着小小的、依赖的得意。
“夫君――”她唤他。
他应了。
可那声音,终究消散在漫天的风雪里,再也无人听见。
……
沈淮兆卒于永平三年冬。
享年四十。
死后,家人在他枕下发现一枚香囊。针脚不算细密,图案也有些歪扭,却被人贴身带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香囊里,有一张小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
那是他此生唯一没有再唤出口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