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周远帆站在了省政府大院二楼东侧走廊的尽头。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大门,比走廊里其他的门宽了将近一倍。门牌是铜质的,擦得锃亮。
周远帆整了一下衣领,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平稳、深沉、不急不缓。
周远帆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少说有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脊背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着哑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干干净净,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只白瓷茶杯。
叶援朝站在窗边,背着光。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周远帆才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但不臃肿,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部轮廓很深,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极其有神,像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黑色鹅卵石,光滑、冰冷、密不透风。
“小周同志,来了啊。”叶援朝笑了一下,伸出手。
这个笑容跟马承志的完全不同。马承志的笑是圆的,裹着一层蜂蜜。叶援朝的笑是薄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折刀。
“叶省长好。”周远帆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
叶援朝的手很干燥,力度适中,不重不轻。但周远帆注意到,握手的时候叶援朝的拇指微微往上翻了一下,轻轻压在了他的指节上。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绝大多数人不会察觉。但周远帆在招商局跟各种客商打过太多交道,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掌控。
“坐。喝茶。”叶援朝松了手,指了指沙发。
茶已经泡好了。紫砂壶,龙井。跟马承志办公室的茶一样。周远帆不知道这是省府大院的标配,还是叶援朝跟马承志用的是同一个供茶渠道。
“小周同志,你来汉东几天了?”
“四天。”
“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金陵的气候比京城湿一些。其他方面还在熟悉。”
“慢慢来,不急。”叶援朝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是从最高检专案组过来的。那边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到了省里,节奏不一样。省里讲究的是稳,是大局,是各方面的协调平衡。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冲劲太足了,有时候容易伤到自己。”
周远帆没有接话。
叶援朝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听老马说,金南高速的审批你在复核?”
“是。”
“那个项目我比较关注。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它关系到汉东省下一个五年的交通枢纽规划。金南高速通了,整个汉东南部的物流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这是省长亲自过问的项目。”
“我理解项目的重要性。”
“你理解就好。”叶援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周同志,我听说你对预算编制有一些疑问?”
“不是疑问。是审核过程中发现部分工程量清单的单价与行业标准存在一定偏差。我建议项目方补充一份施工现场的审计报告。”
“偏差多大?”
“超过百分之四十。”
叶援朝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大约停了半秒钟。
“百分之四十?”叶援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行业公开数据。同等级别的高速公路项目,含隧道和跨江大桥的,每公里平均造价在两千八到三千四之间。金南高速第三期只有一千八百八十一万。”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节性的,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审视。
“小周同志,你很细。这个数据一般人看不出来。”
“办公室的复核职责要求我看出来。”
“说得好。”叶援朝点了点头,“复核职责。那我问你,这个偏差你打算怎么处理?上报?”
“目前只是建议项目方补充审计报告。如果报告能够解释清楚偏差的原因,流程可以继续走。如果解释不清楚,那就需要按程序启动更深入的审查了。”
叶援朝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五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周同志。”叶援朝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你知道老马在省府干了多少年吗?”
“听说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办公室主任,二十三年。他为什么能干二十三年?因为他懂一个道理:在省府大院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看的,不是你该问的,更不是你该算的。你把该走的程序走完,该签的字签了,其他的事情自有人操心。”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省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有些事情既然看到了,就没办法当做没看到。”
叶援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远帆,“但原则这个东西,得看放在什么位置上。放得太高了,会挡住自己的路。”
他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个薄薄的笑容。
“老马的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退居二线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总得有人接。小周同志,你觉得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叶援朝在用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来换他手里那个签字。
周远帆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叶省长,这个位子谁来坐,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该想的。但金南高速的审批文件,我只认审计报告。”
叶援朝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行。小周同志,你先忙。”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叶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周同志。”
“叶省长请讲。”
“在金陵,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有些路,走错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周远帆没有回头。
“叶省长放心。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一切声响。
周远帆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步伐不快不慢。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叶援朝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不是那种赵志刚式的暴烈危险,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危险。他不威胁你,不恐吓你,甚至还给你画饼。但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是一根绞索,不知不觉就勒上了脖子。
回到三楼办公室,周远帆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刚从叶援朝办公室出来。他想用主任的位子换我签字。我拒绝了。从今天开始,他会把我列为重点清除目标。加快汉海建工的资金审查,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