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帆等了两天。
两天里,马承志没有找过他。办公室里的同事对他客客气气的,但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那种感觉就像你是一个被塞进鱼缸里的新鱼,所有的老鱼都在观察你,但没有一条愿意先靠近。
第三天上午,马承志来了。
他推开周远帆办公室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报到那天淡了三分。
“小周同志,金南高速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你批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不是说了三天之内走完流程吗?”
“马主任,我在审核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需要核实的问题。”周远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翻到他写了批注的那一页,“工程量清单里的隧道和跨江大桥工程,预算单价跟行业标准有比较大的出入。我建议汉海建工补充一份中期工程量审计报告再呈报。”
马承志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远帆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正常快了一拍。
“小周同志,你是在招商局做过的,对基建项目有了解。但省里的项目跟市里的不太一样。省级重大项目的预算编制是经过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三个部门联合审核的。这三个部门的章都盖在上面了,咱们办公室再去质疑人家的预算,程序上说不过去。”
“马主任,我没有质疑三个部门的审核。我只是要求项目方补充一份施工现场的审计报告。这是办公室作为流转环节应尽的复核义务。”
马承志看着他。
“小周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分管领导是谁?”
“知道。常务副省长叶援朝。”
马承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周远帆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个名字。
“叶省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催了好几次了。你现在卡着不放,叶省长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就按我写的批注解释。程序合规,有理有据。叶省长如果觉得不妥,可以让汉海建工提供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没问题,我当天就签。”
马承志沉默了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目光在周远帆的脸上来回扫了三遍。
“行。你再想想。”
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周同志,在省府大院做事,最重要的不是对不对,而是时不时。时机不对,再对的事也是错的。”
门关上了。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马承志的话不是威胁,是提醒。一个在省府大院混了二十年的老人精在提醒一个刚来的年轻人:你还没搞清楚这里的规矩,就开始挡路了。
但周远帆不需要搞清楚规矩。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遵守规矩的。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主任吗?我是汉海建工的赵乐平。马主任把您的电话给了我,说金南高速的事情有些细节需要沟通。方不方便见一面?”
赵乐平。
周远帆在脑子里迅速调出了这个人的资料。天成通航和汉海建工的实控人。齐振倒台后接管了在汉东省全部利益网络的新代理人。1998年跟寰宇时代创始人合影的那个笑容满面的中年人。
“赵总客气了。见面可以,但我希望您能带上金南高速第三期的施工现场审计报告。有了这份报告,审批流程很快就能走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审计报告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要不这样,我们先见面聊聊。我请您喝个茶,聊聊天,纯粹是交个朋友。”
“赵总,公事公办。报告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约。”
“好好好。那我尽快。”
电话挂了。
周远帆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五秒。
赵乐平亲自打电话。这说明马承志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汉海建工的反应速度很快,这意味着金南高速项目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四亿八千万的工程款,他们急着要。
但为什么急?
如果只是正常的施工进度款,三天五天的差别不大。但如果这笔钱另有用途,比如说用来填补齐振倒台后留下的资金窟窿,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远帆给苏晓月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赵乐平主动联系了我。帮我查一下汉海建工最近三个月的资金状况。重点看有没有大额资金外流或者异常的债务结构变化。”
苏晓月的回复在十五分钟后到达。
“初步查了一下。汉海建工过去三个月从省内四家银行累计贷款十七亿元,但同期的工程回款只有六亿。资金缺口达到十一亿。他们急需金南高速的工程款来填这个洞。另外,他们在上个月向金陵市商业银行梧桐路支行偿还了一笔八千万的短期借款。这个支行就是齐振案中那个不明账户的开户行。”
周远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汉海建工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齐振倒台后,原来由鼎盛集团输血的通道断了,赵乐平不得不从银行大规模借贷来维持运转。金南高速的工程款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救命稻草。
而他周远帆,现在坐在了这根救命稻草的必经之路上。
这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下午四点半,林雪薇打来了电话。
“周远帆,我这边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