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城南一处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破旧老公寓内,一辆桑塔纳停在楼下的阴影里。周远帆在车内抽完一根烟,等烟味散尽后推门下车,快步上了三楼。
这是汪清泉用私人名义租下的秘密安全屋。
推开防盗门,客厅没开主灯,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林雪薇正坐在沙发上擦拭一把袖珍手枪。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
“纪委的人找你了?”她的声音清冷,“陈柏川急了。他等不及要除掉你这个变数。”
“他们还在走正式的初核程序。”周远帆关上门,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苏晓月在局里帮我争取了最关键的几个小时。陈柏川想用停职审查把我锁死,然后趁机拿下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审批权。只要审批权一到手,他就能以基建施工的名义,把勘探设备送进去,名正顺地碰到地下三百米的铟矿脉。”
林雪薇收好手枪,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那我们之前商定的将计就计,还能继续吗?”
“可以。”周远帆深吸一口气,“陈柏川生性多疑。如果他知道我们手里其实没有真正致命的矿脉勘探原始数据,他会暂缓灭杀所有知情者,包括你妹妹。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差,把他安插在外围的眼线拔掉,同时让他继续往江州砸钱。”
“让他继续砸钱?”林雪薇微微皱眉。
“李康达书记的原话是,把这个十五亿的盘子做大。”周远帆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陈柏川背后是寰宇时代和高维明。他们在省里甚至更高层都有保护伞。光靠我们手上现有的证据,根本撼动不了这棵大树。但钱不一样,钱一旦进了江州的地盘,就受我们的行政管辖。砸进来的资金越多,他的退路就越窄。到时候纪委一旦介入,冻结的不是几个亿,而是几十个亿。那些保护伞也保不住他。”
“引蛇出洞,然后关门打狗。”林雪薇明白了。
“所以你准备再去见林雪霜?”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理智,以及被压制在冰层下的复杂情绪。
“是。”周远帆看着她,目光坚定,“雷叔的线报说,林雪霜已经从陈柏川的庄园出来了。陈柏川让她继续回到我身边潜伏。”
林雪薇沉默片刻。
“她受了伤,我昨晚那一枪擦破了她的肩膀。”她微微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台灯,“寰宇时代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未能完成任务的棋子,从来没有再被派出来的先例。陈柏川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阴谋。”
“我会查清楚的。”周远帆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保护好你自己。明天天亮后,我一旦被省纪委带走,外面所有的反击,就只能靠你、老汪和雷叔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盯死光明未来城二期扩建用地的规划审批流程。只要那个审批不放行,陈柏川的铟矿计划就动不了。”
林雪薇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清晨,招商局附近的一家隐蔽咖啡馆。
周远帆坐在角落卡座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刚亮的天光,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彻底冷了。
风铃响了。
林雪霜穿着高领风衣推门走进来,脸色带着昨夜失血后的苍白,左边肩膀动作僵硬。
看到周远帆,她眼中涌起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庆幸。
“远帆。”她的声音颤抖着,快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周远帆没有躲开,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怎么伤成这样?这几天你去哪了?”他的语气充满焦急和关切。
“省厅派我去外地执行一个突发任务,昨晚遇到意外被流弹擦伤了。”林雪霜极其自然地编了理由,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远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纪委真的下来查你了?”
“是。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周远帆顺水推舟,将处境如实且带着虚弱地说出来,“我可能马上就要被停职审查。不过你不用担心,关于陈柏川和星宇集团在光明未来城项目里真正的布局,我们其实并没有完全摸透。他们在地底下到底打了多少勘探井,铟矿脉的实际储量有多大,这些核心数据我们还没拿到。”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假消息:我们并没有掌握星宇集团的核心底牌。
对林雪霜来说这是一种极大的解脱。如果周远帆手里没有实证,陈柏川就不会那么急着转移资金,她周旋的空间也会变大。
“那就好,只要人没事就行。”林雪霜眼眶微红,语气真诚得让人心碎,“你要好好的。”
但周远帆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我昨晚拿到了一份关于寰宇时代的暗网资料。”周远帆端起凉透的黑咖啡,目光深邃地盯着她,“资料显示,寰宇时代对待那些身份暴露或者行动失败的执行者,从来不会选择留活口。”
林雪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突然看这些?”她强笑着问,手心开始冒汗。
“因为我担心你。”周远帆表现出深情却忧虑的样子,“他们处理失败棋子的方式极其隐蔽。通常不会用枪杀或者车祸这种低级手段,而是在所谓的疗伤药物里面,加入一种无法被普通法医检测出来的慢性毒素。比如一种一旦发作就表现为急性心肌梗死的隐形神经剧毒。”
砰。
林雪霜手包里的小圆化妆镜从膝盖上滑落。
“你怎么了?”周远帆明知故问。
他刚才描述的症状,和陈柏川那个叫赵亮的特助提过的内部传闻一模一样。
而现在,就在她贴身的风衣口袋里,正装着陈柏川亲手递给她的那瓶宁神补品。
“没什么。可能是伤口又疼了,手有些抖。”林雪霜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容。
“你这几天请假别乱跑了。等我应付完纪委那边,带你离开江州好好休息。”周远帆下了逐客令,“我得赶紧回局里处理光明未来城的审批文件。现在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好,你注意安全。”林雪霜机械地点了点头。
看着周远帆离开的背影,她缓缓低下头,隔着风衣摸到口袋里那个冰冷的瓷瓶。
陈柏川那张微笑的、满含关切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里。
不会的。陈总对我是真心栽培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暗示自己,试图压住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回到单身公寓,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走动。
终于,肩膀枪伤的疼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胸口出现了一阵真实的气短和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