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霜角部地界的那天,天放晴了。
不是彻底的晴空,还有云笼罩在上空,但云层很薄,日头能从云里透出来,把地面照得暖了一点。
把远处的山也照得清楚了一些,能看见山顶上有绿,是松树,压了一冬,又焕发出勃勃生机。
商队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路渐渐宽了,两侧的矮丘退开,前头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钱满仓打马到车边,朝帘子里说,"苏姑娘,过了前头那道坡,就出了南疆各部的地界了,再走一日就能到岳州。"
苏温栀应了一声,"知道了。"
钱满仓策马走开了。
豆蔻在对面坐着,听见了,悄悄松了口气,"终于要到了。"
苏温栀没有说话,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
路边的草长起来了,稀的,嫩的,这个季节刚冒头,还没有力气长得浓密,但已经是绿的了,星星点点,压着红砂岩的边缘,细细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低下头。
"豆蔻,你出去坐一会儿。"
豆蔻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苏温栀说,"想自己坐一坐。"
豆蔻看了她片刻,没有多问,掀开帘子跳下去,去了后头的车上。
帘子落下来,车厢里安静了。
苏温栀把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这十几天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乌央的证词,罗老头的证词,阿述的失踪,那块碎布上的纹样,送玉佩的中年男人,北边来的队伍,等了五六天,用针行刺,走得无声无息。
还有沈归那句"这种棋,只有某几种人才会下"――他知道更多,但没有说,说的时候眼神收了一下,那个收紧,不是陌生,是认识,或者接近认识。
她把这个也放进去,和其他的东西搁在一起。
这条线到现在,有证词,有物证,有行为模式,有幕后的方向。缺的是那个人的名字,缺的是他现在在哪里,缺的是这十四年里他除了南疆还做了什么。
这些,在岳州。
一条线,从十四年前那个迎亲的傍晚一直拉到现在,拉进这片还在流血的土地里,拉进那些还在打的部落里,拉进某个在北边等着的人的手里。
那个人有耐心,有资源,有手段,十四年了,还没有收网。
或者说,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就等最后一步。
苏温栀想,那个人大概没有料到会有人把这条线查出来。
他大概以为南疆这片地方,离北边太远,消息传不进去,那些部落里的人,各顾各的,没有人会把一场十四年前的迎亲事故和北边的棋局联系在一起。
他大概没有料到,会有一个千机谷出来的少女,因为寻找兄长下落而走进这片土地,然后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捡起来,拼成了一个他不想让人看见的轮廓。
苏温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往下想。
够了。
她现在只查到这里,也只能查到这里。
剩下的线索,在岳州,在那座城里,在韩家,在那些作壁上观的人身上,在某个和这条南疆的线搭着的地方。
进了岳州,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睁开。
车厢里的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细的,斜的,落在膝上,暖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