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东配殿。
七月流火,开封城热浪蒸腾。文德殿东配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窗外,御花园中的梧桐树被烈日照晒得有些蔫萎,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而下,一浪高过一浪。
柴宗训坐在靠窗的小书案后,面前摊开放着几份厚厚的卷宗――那是他自领了“京畿巡查使”一职后,从开封府和枢密院调来的、关于京畿各坊厢治安状况的详细记录。他已经连续看了三天的卷宗,用一支细小的炭笔,在一张宽大的宣纸上,画出了一幅京畿治安巡查现状的“漏洞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了各处巡逻盲区、武侯铺值守空档、以及近年来发生过重大案件的区域。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冰镇酸梅汤轻轻放在书案边,低声道:“殿下,歇一歇吧。您从早上起来就一直看这些卷宗,眼睛都熬红了。”
柴宗训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炭笔依旧在纸上缓缓移动。他正在标注城西一处废弃当铺的位置――那正是前几日官仓劫案后、皇城司查到的那伙歹人消失的地点。他在那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四个小字:“赵幕孙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的通传:“殿下,殿前司都指挥使石守信将军求见。”
柴宗训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落下最后一笔。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将那张标注满符号的宣纸小心地卷起,放入书案下方的暗格中,然后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用一种平静如常的语气道:“请石将军进来。”
石守信大步走进东配殿时,脸上带着一种与他那粗犷身形不太相称的、刻意堆出的温和笑容。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看起来比在军营中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富贵相。他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檀木锦盒,盒子不大,但木质细腻、雕工精美,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走到书案前,对着柴宗训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近乎恭敬的温和:“末将石守信,参见殿下!殿下近日操劳京畿治安之事,辛苦了!末将今日恰好路过宫中,想着好久没给殿下请安了,便顺道来拜见一番,略表心意。”
他说着,将那只檀木锦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双手将其打开――锦盒之内,衬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对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羊脂玉貔貅。那对貔貅雕工极其精湛,每一根鬃毛、每一片鳞甲,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如脂的柔和光泽。
“这是末将早年征战时,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换来的物件。”石守信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殷勤,“据那商人说,此玉产自昆仑山深处,乃是和田玉中的极品。末将一个武夫,留着这等雅物也是暴殄天物。思来想去,满朝之中,唯有殿下这般仁德聪慧之人,才配得上此物。还望殿下莫要嫌弃,权作末将的一点心意。”
他说完这番话时,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般的神色――他在观察柴宗训的反应。这对玉貔貅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数年的用度。他不信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见到这等珍奇之物时,能够完全不动心。
柴宗训的目光在锦盒中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只玉貔貅,仔细端详了一番,小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欣赏和好奇的神色:“好漂亮的玉貔貅!这雕工真精细,连胡须都刻出来了!”
石守信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再说几句拉拢的话――但柴宗训接下来的动作,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柴宗训将那只玉貔貅轻轻放回锦盒中,然后关上盒盖,将锦盒推回到石守信面前,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语气说道:
“石将军,这对玉貔貅确实很漂亮。但是――儿臣不能收。”
石守信愣了一下,连忙道:“殿下何出此?只是末将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关……”
“儿臣知道这是石将军的心意。”柴宗训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儿臣记得,去岁在寿州军营时,父皇曾对儿臣说过一句话――‘为将者,当以心思在沙场上;为君者,当以心思在社稷上。若沉迷于珍玩宝器,便会荒疏了正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石守信:“石将军一片好意,儿臣心领了。但这等贵重之物,儿臣若收了,将来父皇问起,儿臣不知该如何回答。且儿臣这几日正奉父皇之命整顿京畿治安,若被人知道儿臣收了石将军如此贵重的礼物――难免会让人误会石将军是否有什么事情需要儿臣‘通融’。这样,对石将军不好,对儿臣也不好。”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得体,却又极其坚定――既表达了感谢和欣赏,又用“父皇的教诲”作为挡箭牌,将自己无法收礼的理由,从“不愿”上升到了“不敢违背父皇教导”的层面。更重要的是,他在话中巧妙地提到了自己正在负责京畿治安整顿之事――这一句看似随意的提及,实际上是在告诉石守信: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礼。你担心我在整顿京畿治安的过程中,查到你和你的部下头上。所以你想用这对玉貔貅,买一条通道,买一份安心。
但我不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对玉貔貅――而是因为,你石守信在我这里,买不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