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七月流火,开封城热浪蒸腾。文德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也在呼应着殿内那股因朝议而愈发凝重的氛围。
今日的朝议,从一开始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昨日夜间,开封城西再次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一伙来历不明的歹人,趁着夜色袭击了城西一处官粮转运仓,虽然被守仓的士卒及时发现并击退,但仍有数名仓吏受伤、两间库房的粮袋被刀斧砍破,白花花的米粮洒了一地。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伙歹人在撤退时,竟然在墙上用炭笔留下了一行挑衅般的大字――
“幼主临朝,天下大乱。今日粮仓,明日宫阙。”
这十六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开封城本已紧绷的神经之中。
开封府尹跪在殿中,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带着颤抖,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便冷峻一分。当他说到墙上那十六个字时,殿内几乎可以听到冰鉴中冰块碎裂的细微声响。
柴荣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他没有立刻发怒,没有拍案,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但那份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昨夜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诸卿有何看法?”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那伙歹人留下的十六个字,虽然字迹歪斜粗鄙,但其背后传递的信息,却让每一个听者都不寒而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盗粮案,这是一次赤裸裸的、针对立储大业的恐吓和挑衅。那些歹人选择在此时动手,选择留下这样的字迹,分明是要将前些日子“幼主难立”的流,从茶肆酒馆中的闲谈,升级为血淋淋的现实威胁。
赵匡胤站在武臣队列前列,面色沉郁。他没有出列,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石守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一不发,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父皇,儿臣有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御阶左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柴宗训已经滑下了锦墩,走到殿中央,对着柴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柴荣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你说。”
柴宗训直起身,小脸上带着认真思索后的神色,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儿臣以为――那伙歹人留下那十六个字,固然可恶,但他们这么做,也暴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们害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害怕父皇真的立储,害怕朝廷真的稳定下来,害怕大周真的走向太平。所以他们才会用这种手段,想制造恐慌,让朝廷觉得‘立储果然会引来乱子’――好逼迫父皇放弃立储,或者推迟立储。”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越是这样,父皇越是不能如他们的意。如果因为一伙歹人的恐吓,就推迟或取消立储――那才是真正如了他们的愿。到时候,他们只会更加猖狂,今日烧粮仓,明日就敢烧城门,后日就敢在宫门外放火。”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童的口中说出,如同一道清泉,浇在了殿内那股因愤怒和不安而灼热的空气中。一些原本眉头紧锁的老臣,在听完这番话后,眉头竟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柴荣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考量的意味:“那你觉得,朝廷当如何应对?”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的语气,缓缓道:
“儿臣以为,朝廷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继续推进立储――越快越好,越正式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父皇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第二件――”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是加强京畿的治安和巡查。昨夜之事,虽然歹人逃脱了,但说明京畿的夜间巡查还有漏洞。如果能让一个更了解京城街巷、更熟悉市井情况的人,专门负责京畿治安的整顿和优化,或许能堵住这些漏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歹人,再也没有可乘之机。”
他没有说“请父皇将此事交给我”,但他的话中,已经隐隐指向了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