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恐惧和不安,而是一种“新的方向已经出现”的思考。
魏仁浦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殿下所,极有见地。京畿治安,确实到了需要大力整顿的时候。臣建议――可择一位熟悉京畿情况、为人细致谨慎的官员,专门负责此事,授予临时专断之权,全权统筹京畿各坊各厢的治安巡查事务。”
他没有直接推荐柴宗训,但他的话中,已经为柴宗训接下这个任务铺平了道路――一个“熟悉京畿情况”、“为人细致谨慎”的人选,在座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
范质也随之出列:“陛下,老臣附议。京畿治安,关乎朝廷颜面、万民安危。若能由一位既有威望、又能细致处理此事的人来牵头整顿――老臣以为,必能收到实效。”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传朕旨意――即日起,命皇子柴宗训,暂领‘京畿巡查使’一职,全权负责开封府及京畿诸县治安巡查事务的整顿与优化。开封府尹以下官员,皆须全力配合;各坊各厢的巡检卒、武侯铺,一律听其调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宗训年幼,朕不会让他单独承担所有事务。范质、魏仁浦,你们各选派几名得力属官,协助皇子处理日常事务。但――最终决策,由皇子本人定夺。”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惊雷,在殿内炸响。
京畿巡查使――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其权力范围却极其广泛――它涵盖了开封府城内所有坊厢的治安巡查、宵禁执行、盗匪缉捕、火灾防范等事务。更重要的是,它直接掌握着京畿地区上千名巡检士卒的调动和指挥权。虽然这份权力是“暂领”的,且有范质和魏仁浦的属官协助,但皇帝那句“最终决策,由皇子本人定夺”,已经将这道权力的缰绳,清晰地交到了柴宗训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年仅五岁的柴宗训,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朝政的皇子”、“在御阶上处理简单奏章的准储君”――他将成为整个京畿地区治安体系的实际掌舵者!他将有合法的权力,调动京城上千名巡检士卒,去巡查每一个坊、每一条街、每一处可能藏匿歹人的角落!
这更是柴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赵家传递信号:他不仅信任柴宗训的智慧与判断,更在一步步将帝国的权柄――实实在在的刀柄――交到儿子的手中。
“儿臣遵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整顿京畿治安,不负父皇重托!”柴宗训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坚定。
下朝后,柴宗训走出崇元殿。盛夏的阳光迎面洒来,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热浪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宫苑,而是径直去了枢密院――他要去找魏仁浦,借阅京畿各坊各厢的巡检部署图,以及近年来京畿地区所有的治安案件记录。他知道,要想整顿好京畿治安,光靠一道圣旨是不够的。他需要搞清楚,那些巡检士卒的日常巡逻路线是否存在盲区,那些武侯铺的值守是否存在漏洞,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势力,究竟有多少条暗线,渗透在京城的街巷之间。
一个时辰后,当柴宗训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走出枢密院时,张公公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凑近柴宗训,压低声音,迅速而简洁地禀报了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殿下,昨夜城西官仓那件事,皇城司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伙歹人在撤退时,有人看到他们消失在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当铺后院。那处当铺的房契……明面上登记的是一家已经倒闭了三年的绸缎庄,但老奴的人查到,三年前那家绸缎庄破产时,其房产是被一个姓孙的人买下的。而那个姓孙的人――正是赵光义府上的一名幕僚。”
柴宗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继续向前走着,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张公公只是向他禀报了今日天气如何。
但他握紧那摞卷宗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光义。
果然是你。
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朝堂上建献策的皇子――他成了一根被父皇亲手放入棋盘中心的定海神针。京畿的每一处坊门、每一条街巷、每一盏将熄未熄的宵禁灯火,都将成为他与暗处的敌人无声较量的战场。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仗,已经在他接过那道圣旨的瞬间,悄然打响了。
潜龙领命,以五岁之躯,掌京畿巡查之权,将千名巡检士卒化作耳目手足;稚子履新,从御阶旁听者,变为京城街巷间最年轻也最冷静的执棋人。赵家以为一场粮仓劫案便能制造恐慌、迟滞立储――却不料,这道圣旨直接将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交到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人手中。自此以后,开封城每一缕夜风中的尘埃、每一盏熄灭的灯火后的人影,都将纳入这位小小巡查使的视线。而那些藏在暗处的蝇营狗苟,很快便会发现――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巢穴,正在被一张从高处缓缓降下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