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开封,热浪滚滚。文德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在加速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也在呼应着殿内那股因朝议而愈发紧绷的气氛。
今日的朝议,从一开始便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暗流涌动。
自从赵光义命人在市井和军营中散布“幼主难立”的流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那些看似“有理有据”的历史议论,如同看不见的毒雾,悄然渗透进开封城的每一个角落――茶肆中、酒馆里、军营的火堆旁、甚至某些官员家中的私宴上,到处都能听到那些关于“成王年幼管蔡作乱”、“汉末幼主董卓进京”、“西晋惠帝八王之乱”的叹息和摇头。
这些议论,表面上是在“忧国忧民”、“谈论历史”,但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问题――一个五岁的太子,真的能镇住这五代乱世的骄兵悍将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朝堂之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今日早朝,当各部奏报完常规事务后,殿内陷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几名原本每日都会出列奏事的中层官员,今日却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集体保持了缄默。他们的目光在御阶左侧那个小小的身影和武臣队列前列的赵匡胤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等待某个关键的天平,最终落下决定性的倾斜。
柴荣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主动提起市井中的流――因为他知道,一旦由皇帝亲自开口提及,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那些暗中散布流的人利用,变成“陛下心虚”、“陛下也在担心”的新话柄。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在朝堂上分量足够的人,以一种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的方式,将那些流公开击碎。而这个人选,在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范质出列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手持笏板躬身奏事,而是站定身形,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三朝老臣特有的从容和分量:
“陛下,老臣近日在翻阅《史记》与《汉书》时,有所感悟,想与陛下及诸位同僚分享一二。”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质身上。
柴荣微微颔首:“范相请讲。”
范质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臣近日在读《史记?周本纪》时,读到周成王即位一事。成王即位时,年仅十三岁,较之我朝今日储君,年岁虽稍长,然以‘幼主当国’而论,亦属少君临朝。当时,管叔、蔡叔勾结武庚作乱,天下汹汹,朝野皆疑――‘幼主能否镇服四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道:“然,当时有周公旦挺身而出,摄政当国,东征平叛,制礼作乐,稳定天下。待成王年长,周公便还政于王,退居臣位,毫无恋权之心。史书上记载此事时,没有写成‘幼主失国’,而是写成了一则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老臣又读到《汉书?昭帝纪》。汉昭帝八岁即位,霍光辅政。当时也有人散布流,说‘主少国疑,恐有变乱’。然霍光辅佐昭帝十三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史称‘昭宣中兴’的开端。那些关于‘幼主难立’的预,最终没有一条成真。”
他放下笏板,目光坦然而坚定,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老臣以为,国运之兴衰,不在主君即位时年龄之长幼,而在主君之德行、朝臣之忠奸、制度之完善与否。若主君仁德、朝臣忠良、制度清明――则虽幼主当国,天下亦安;若主君昏庸、朝臣奸佞、制度败坏――则虽壮年天子,亦难逃国破家亡之厄运。”
他转向御阶左侧,对着柴宗训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我朝皇子殿下,年虽五岁,然其德行、才智、胆略,朝野共见。去岁随驾淮南,抚恤流民,百姓感念;今岁旁听朝政,所建者――科举改制、统一铸币、治河移民、边防绘图――桩桩件件,皆切中时弊。老臣侍奉三朝,阅人无数,从未见过五岁稚童,能有如此见识与仁心!”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变得更加洪亮:“那些在茶肆酒馆中,借着谈论历史之名、行质疑储君之实的论――老臣以为,不是因为他们读史读得太深,而是因为他们用心太偏!他们只看到了历史上幼主失国的例子,却故意忽略了那些幼主中兴的先例。他们只引用了对自己有利的史料,却对那些不符合他们立场的史实,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