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细足缠裹着一截纤细竹管,轻飘飘落于窗台。
秦婉儿指尖极快,解下竹管,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素纸。
微弱月光穿窗缝隙,落在纸面,映出一行清瘦有力的小字。
蛇已惊,草未动,目标(同源当)。
短短七字,字字藏局。
蛇已惊――她昨夜账房探密的动作,已然惊动秦家潜藏的暗流。
草未动――对方察觉异动,却按兵不动,未曾对她出手,依旧维持着表面平和。
而最后三字,是她冒死潜入密道,搏来的唯一破局路标。
秦婉儿将纸条卷紧,塞回竹管,指尖轻抚信鸽羽翼。
灵鸟振翅,转瞬划破沉沉夜幕,朝着皇城方向疾掠而去,消失在漆黑天际。
紧绷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背靠冰冷窗沿,夜风穿堂刺骨,却远不及心底寒意凛冽。
院门外,秦仲安的呵斥与管事的劝和声层层递进,压迫感穿透院墙,死死笼罩整座听雨轩。
从踏入承乾殿、接下皇商重任的那一刻,她便再无退路。
她是入局的棋子,亦是破局的利刃。
今夜,她终于在死局之中,投出了第一枚落地的筹码。
皇城,承乾殿。
长夜未熄,烛火摇曳。
萧景珩伫立巨型沙盘之前,身姿挺拔如松,锐利目光扫过大雍疆域版图,眼底藏着俯瞰朝野的沉沉城府。
雷震静立身后,身影如影随形,沉寂无声。
殿外一声极轻的鸟鸣掠过,微不可察。
雷震身形一闪,原地骤然空无一人。
瞬息之间去而复返,掌心托着一枚细小竹管。
“殿下,秦姑娘传讯。”
萧景珩未回头,伸手接过。
指尖拆开纸卷,看清那行字迹的刹那,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
他能清晰想见画面――深宵密道、凶险潜行、隔墙有耳,秦婉儿孤身一人,在遍布眼线的秦府,步步踏在刀尖之上。
是他,将一个安稳闺阁女子,强行推入了这场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
可当视线落至(同源当)三字,满心担忧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锋芒。
短短一夜,惊动暗线、全身而退、斩获关键线索。
不愧是他与姜离亲自选定之人。
“阿离还在偏殿?”萧景珩收妥纸条,转身问道。
“回殿下,姜主子彻夜未眠,一直在等候消息。”
萧景珩抬步疾走,直奔偏殿。
偏殿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却无半分慵懒气息。
姜离端坐案前,素手执炭笔,白纸之上密密麻麻,勾勒出繁复交错的人物关系网、南北商业脉络图。
一笔一画,皆是她凭前世记忆,复刻出的归一会庞大暗网,仅仅是冰山一角,便已足够骇人。
听闻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眸光清冷通透,洞彻人心。
“有消息了?”
萧景珩将纸条递出,沉声开口,带着几分顾虑:“她暴露行踪了。眼下看似安全,却已被秦二房紧盯。我怕……对方铤而走险。”
“不必担心。”
姜离抬手,指尖轻点纸面(草未动)三字,眼底掠过洞悉全局的睿智。
“秦仲安不敢动她,至少眼下,绝不敢。”
萧景珩眉宇微蹙:“何以见得?”
“凭她的身份。”
姜离起身,指向图纸上标注的核心节点――吏部尚书秦嵩。
“秦家坐拥江南盐商巨富,看似家底滔天,终究是商贾出身,无根无凭。朝堂之上,吏部尚书秦嵩,便是秦家唯一的政治靠山,是他们能扎根朝野、勾结归一会的最大筹码。”
“秦婉儿是秦嵩最疼爱的嫡亲侄女,是秦家维系朝堂人脉最关键的纽带。”
“秦仲安野心滔天,蚕食家产、私通暗党,可他至今没能替代秦嵩的朝堂地位。在寻得新靠山之前,秦婉儿这张底牌,他护尚且来不及,绝不会自毁长城。”
一语道破关键,通透彻骨。
萧景珩豁然开朗。
他只见前路危机,却忽略了这枚棋子本身自带的、最坚硬的护身壁垒。
“所谓蛇已惊,”姜离淡淡接续,“惊的不是秦婉儿的窥探,是秦仲安心底的疑虑。他摸不清我方深浅,不敢贸然出手,生怕一动,便引出我们这条藏在暗处的大蛇。”
“打草之人是她,惧惊蛇之人,是秦仲安。”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回纸条,反复咀嚼那三个字。
“同源当。”
清冷嗓音微微一顿,眸底寒光乍现。
“万物同源,殊途同归。好名字。”
“这从不是实体当铺,是归一会藏在账册里的幽灵账户。”
“秦家负责中转侵吞的官资、禁料、阴邪物资,尽数以极低价格‘售卖’给这个不存在的商号,一笔笔洗白账目不义之财,抹平所有罪证。”
萧景珩神色沉冷:“也就是说,所有赃款赃物,皆经此渠道流转,彻底隐匿踪迹?”
“正是。”
姜离语气凝重:“最可怕的是,这只是一个代号。随时可换、随时可弃、随时可湮灭。今日同源当,明日便是四海库、千珍坊。若追着名号查,永远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必须在代号更替之前,锁定物资最终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