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马车稳稳驶入秦府侧门,值守采买的仆妇早已提着灯笼静候在外。
众人见是秦婉儿归来,连忙屈膝行礼,只当这位小姐是前往古刹为老太爷祈福返程。
临下车时,秦婉儿不动声色将一卷银票塞予驾车车夫,语声轻淡:“今日辛苦,此事还请尽数忘却。”
这名车夫本就是雷震安插的影卫,心领神会微微颔首,驾着寻常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归至独居的听雨轩,贴身丫鬟锦书早已备好安神热茶与精致点心。
“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那边已然遣人来询问两回,满心牵挂。”锦书上前为她褪去外罩披风,眉宇间满是忧心。
“我无碍。”秦婉儿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她未曾动桌上茶水,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任由夜间微凉晚风拂面,吹散宫中那股沉压抑人的窒息气息。
远处主院传来阵阵丝竹弦乐,靡靡之音婉转悠扬,入耳却只觉刺耳难耐。
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内里早已蛀空腐朽,恰似依附大树的毒虫,日夜啃噬根基,暗藏祸心。
秦婉儿轻敛心神,转身回眸,清亮眼眸里褪去所有柔婉迟疑,只剩一往无前的冷冽决断。
“锦书,去请秦管家过来,便说我祈福归来,想从府库取上等龙涎香与几匹云锦,明日一早送往大觉寺供奉还愿。”
这是她重回秦府,落下的第一枚试探棋子。
秦管家乃是府中旧人,亲眼看着秦父长大,忠心不二,亦是秦父外放之后,依旧对她这一脉真心相待之人。
不多时,年过半百的秦管家随锦书踏入屋内,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大小姐。”
“秦伯不必多礼。”秦婉儿伸手将他扶起落座,直来意,“明日我要入寺还愿,需取些贡品香料,劳烦秦伯开启库房取用一番。”
话音落下,秦管家脸上瞬间涌上满心窘迫与愧色。
他几番欲又止,浑浊老眼满是无奈,终是长叹一声,对着秦婉儿深深躬身。
“大小姐,是老奴无能,实在办不到。”
“自三个月前起,二老爷便以府库繁杂、恐生偷盗为由,借着统一管束的名头,将全府所有库房钥匙尽数收走掌控。”
秦婉儿心头骤然一沉。
“时至今日,不光府库一应物资尽数被掌,就连家中采买用度、内外往来账目,也全都交由二老爷一脉的心腹管事打理。老奴如今徒有虚名,只领着月例银钱,再无半分实权。”
果然如此。
宫中暗中揣测的局势,正以这般冷酷直白的模样,一一应验。
父亲远被外放,远在京城的叔父鞭长莫及,二叔一脉已然急不可耐,步步蚕食,彻底攥紧秦家偌大产业的掌控权。
秦婉儿袖中玉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骨隐痛漫遍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神色温婉,柔声宽慰。
“秦伯切莫自责,您是府中元老,谁都不敢轻慢。既然库房不便,此事便就此作罢。”
她的从容镇定,稍稍安抚了秦管家满心愧疚,愈发怜惜这位孤苦无依的大小姐。
转瞬之间,秦婉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少女研习家事的轻快模样。
“此番归来,我也想着学着打理家中庶务,日后出嫁持家也能得心应手。听闻府中商行流水账目详尽,还请秦伯取来让我翻阅一二,也好学些营生门道。”
这番请求合情合理,毫无半分破绽。
可秦管家神色再次变得局促难安。
一旁新来伺候的二等丫鬟立刻笑着上前回话,语间处处透着刻意阻拦:“小姐金枝玉叶,何必劳神翻看繁杂账目。二老爷早已体恤小姐辛苦,命账房管事精简梳理,做成简易册子,明日一早便送来听雨轩。”
精简册子?
秦婉儿心底冷冷一笑,这般删减过后,剩下的唯有粉饰太平的虚假表象,内里猫腻早已被尽数抹去。
她面上不露分毫,反倒故作感念,浅笑道:“还是二叔思虑周全,那就有劳管事费心了。”
一番周旋过后,众人尽数退去,听雨轩重归寂静。
锦书望着自家小姐平静侧脸,满心愤懑险些落泪:“小姐,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秦家本是老爷一手创下,如今我们反倒像是寄人篱下,处处受拘!”
秦婉儿沉默不语,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台隐秘暗格之中,取出一枚小巧铁钥。
这是她年少时私自配下的钥匙,能够打开府内数条隐秘密道小门。
“熄灯安寝。”她语声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锦书满心疑惑,依旧依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微光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