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夜深人静,整座秦府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秦婉儿换上一身利落夜行劲装,身形轻盈如狸猫,悄无声息掠出房门。
她熟稔穿梭假山回廊,抬手拨开藤蔓遮掩的密道暗门,阴冷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
这条地下排水通风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乃是暗中穿行府中各处最快的捷径。
账房重地之外,两名值守家丁正昏昏欲睡,防备松懈。
秦婉儿借着夜色掩护,从侧边通风暗口悄然潜入,屋内满是陈旧纸张与墨汁交织的气息。
她直奔存放核心账册的紫檀木柜,取出细铁丝,三两下便拨开铜锁。
柜门开启刹那,秦婉儿心底彻底凉透。
柜中摆放的账本崭新整齐,墨迹犹新,皆是近期仓促誊写而成的精简假账,真正记载实情的核心账册,早已被人暗中转移藏匿。
她不肯死心,细细搜寻整间账房,目光掠过层层书架,最终定格在书架顶层落满尘埃的角落。
一叠标注废弃旧账的册子随意堆放,看似即将作废焚毁。
秦婉儿心中一动,踩着木凳悄然攀上高处,取下最顶端一册,封面上写着丙申年三月药材采买。
她飞速翻阅,字迹潦草随性,记录皆是实打实的真实往来,毫无修饰遮掩。
一路翻看皆是寻常药材采买,直至翻至最后一页,一行突兀刺眼的记录赫然映入眼帘。
“出货:金汁、紫河车、秋石共计三千斤,作价纹银三百两,交易商号:同源当。”
秦婉儿骤然屏住呼吸,心神巨震。
此类阴邪药材本就价高稀缺,足足三千斤庞大数量,竟只作价三百两白银,低价近乎无偿相送,绝非正常商事往来,分明是暗中隐秘销赃。
更让她心惊的,是同源当这个名号。
她出身商贾世家,遍知南北各地商号当铺,京城之内,从来没有一家名为同源当的当铺。
这只是凭空捏造、只存在于隐秘账册之中的虚无商号,专门用来暗中转移秦家财物,抹去所有交易痕迹。
她飞快默记下名号,接连翻看其余废账册子,发现更多同类隐秘交易。
大批精铜、铁矿、造兵特殊寒铁等珍稀物料,皆以极低价格,尽数流向这处虚无商号。
一张笼罩秦家、暗中侵吞家产的巨大黑网,已然缓缓铺开。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压低交谈之声,乃是家丁换岗巡查。
秦婉儿不敢久留,迅速将账册归回原位,抹除所有潜入痕迹,身形化作一道黑影,顺着密道原路悄然折返。
赶回听雨轩时,城中更鼓已然敲过四下。
她刚换下夜行衣,将那页记载秘事的账页残片埋入炭盆余烬,看着纸张燃成黑灰,锦书便面色惨白惊慌闯入,声音止不住发颤。
“小姐大事不好!二老爷带着一众家丁,正朝着听雨轩赶来!门房传话,说是听闻小姐归来身体违和,特意深夜前来探望!”
深夜登门探望,分明是前来抓人问责。
秦婉儿心头微微一凛,转瞬便恢复极致冷静。
行踪这般快便被察觉,足以见得整座秦府,早已遍布二叔安插的眼线耳目,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
此事绝非偶然,乃是蓄意试探围堵。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从容梳理微乱鬓发,披上素雅外衫,掩去周身紧绷的身形,静坐榻边,指尖悄然摩挲袖中一物。
那是一卷质地坚韧的皇商授权文书,还隐隐残留着承乾殿独有的龙涎幽香,镌刻着监国皇子一九鼎的威严气势。
自她接下这份重任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半分退路,身前是步步杀机,身后是家族荣辱,早已置身棋局,只能一往无前。
门外沉重脚步声愈发清晰,伴着管事刻意讨好的劝和声响起。
“二老爷,大小姐一路劳顿,想必已然安歇,不如明日再来探望……”
“大胆!我亲侄女身体不适,我身为长辈探望,还要挑时辰?速速叫门!”
秦婉儿听着这道虚伪蛮横的声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笑。
蛰伏已久的毒蛇,终究还是被惊动了。
她抬眸望向镜中清丽却满是决绝的自己,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纸,蘸着备好的米汤,飞快写下寥寥数语。
行至窗边,她对着夜空深处,轻轻吹出一声低柔的子规鸟鸣。
片刻之后,一只久经驯养的信鸽,敛去羽翼风声,稳稳落在窗台之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