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走!”
他低喝一声,猛地勒转马头。
舍弃宽阔稳妥的官道,缰绳一扯,带着一行人径直扎进旁侧漆黑山林。
夜色是最好的掩蔽。
马蹄踏在厚厚腐叶上,声响被林间风声虫鸣尽数吞没。
这条路崎岖荆棘丛生,沟壑纵横,极难行马,却像一根绷直的弓弦,笔直切向天寿山腹地。
绕开官道所有明哨暗线,避开沿途一切耳目埋伏。
这是猎人、樵夫才懂的山野近道。
萧景珩自幼随先帝秋猎,熟稔京郊每一寸山势地貌。
刻在骨血里的熟识,此刻成了他们与时间赛跑的唯一依仗。
一行人在林中默然疾驰。
夜风如刀,割得面皮生寒。
人人压低身形,几乎与坐骑融为一体,化作夜色里数道掠影,无声穿梭。
熬到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众人终于抵至天寿山外围。
弃马藏入隐蔽山坳,两名亲卫身手如猿,徒手攀上陡峭崖壁。
借着稀薄星月微光,持特制单筒望镜,静静探查皇陵布防。
片刻后,两人悄无声息滑下峭壁,带回的消息,将众人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浇灭。
“殿下,陵寝正门五十丈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连绵如龙。”
“通往后山所有小路、祭祀神道,全都布了新设暗哨,藏得极深,若非居高临下,根本无从察觉。”
亲卫语声压得极低,字字如寒石,沉进众人心底。
林渊的动作,比他们预想更快、更周密。
整座皇陵被铁桶一般合围,滴水不漏。
把守要道的绝非散兵游勇,全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所有明路暗道尽数封死,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此刻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会惊动对方主力,把自己送入死局。
萧景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
抬眼望向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隐隐浮现。
时间在分毫流逝,焦灼如野火,在胸腔里肆意蔓延。
“急无用。”
姜离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一汪清泉,浇熄他心头燎原焦躁。
她一路沉默,静静观察,默默推演,仿佛眼前困局早已在预料之中。
“林渊能封死世人皆知的路,却封不住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路。”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晨曦微光里,眼眸清亮笃定。
“殿下可还记得我先前所?裕太妃陵寝并非工部督造,而是一群世代守陵人亲手修筑。”
“他们先祖,才是这座皇陵最初的匠人。”
萧景珩眼中精光骤闪,瞬间懂了她的用意:“你是说……寻守陵后人引路?”
“找人。”姜离简意赅。
“一个活着的山林舆图,一份林渊布防图纸上,永远不会存在的变数。”
她屈起指尖,在湿润泥地上划出一方大致方位。
“陵园西北五里,有一片迷魂白桦林。”
“林深处,仍住着守陵人后裔。性情孤僻避世,从不与外人往来,当地人都称他墓老。”
“带两人,悄悄请过来。”萧景珩毫不迟疑,看向亲卫统领沉声下令。
“要快,要静,不可惊动旁人。”
“是!”
两名亲卫应声,身形一晃,转瞬隐入浓密林木。
等待的时光格外熬人。
林间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牵动所有人紧绷的心弦。
萧景珩负手立在山坳阴影里,目光紧锁白桦林方向。
薄唇紧抿,轮廓冷硬如刻。
未及半个时辰,两道身影折返而回。
中间架着一名身形枯瘦、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着粗布麻衣,满身泥土草屑。
被两名壮汉架着,却毫无半分惊慌,反倒梗着脖颈,浑浊却锐利的双眼,直瞪萧景珩,口中骂声不断。
“放开老朽!尔等强闯山野民宅,还有王法可吗?”
亲卫将他带到近前,缓缓松手。
墓老踉跄半步站稳,毫无惧色,反倒挺直瘦削腰杆,上下打量气度凛然的萧景珩,满眼疏离傲慢。
“殿下,人带到了。”亲卫低声回禀。
萧景珩上前半步,刻意放缓语气,尽量谦和。
“老人家,本王当朝九皇子萧景珩。今日前来,事关江山安危社稷安稳,特来恳请老人家相助。”
他本以为亮出皇子身份,对方必会收敛傲气。
哪知墓老听闻二字,非但无半分恭敬,反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冷哼。
“皇子?皇子又如何?”
“天子脚下,也不能恃强凌弱。”
“老朽不过一介看坟山野翁,江山社稷朝堂纷争,与我毫无干系。”
“你们要夺权要争斗,自去便是,别来扰我清净。请回吧。”
说罢,竟直接转身,摆明逐客姿态。
这份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倔强,彻底点燃了萧景珩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跨步上前,手指如铁钳,骤然扣住墓老手腕。
语声森寒,杀气凛然。
“老东西,本王没功夫与你耗磨。”
“直说,除了官道小路,可还有隐秘入口能进裕太妃陵?”
“道出路径,本王保你一世荣华安度。若是执意隐瞒……”
话未说完,周身凛冽寒意已冻得周遭空气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