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一根淬冰钢针,猛地扎进众人耳膜。
帐内刚燃起的一丝生机暖意,瞬间被彻底冻结,空气凝滞压抑,近乎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珩周身压抑的杀气轰然暴涨,猛然转身,眼底寒意凛冽如刀,足以将人凌迟。
“召集所有可调亲卫,随我从西门硬闯出去!”
这是最符合皇子心性的决断。
大势已劣,便以利刃开路,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不行!”
清冷决绝的声音骤然响起,当场拦下他即将下达的军令。
是姜离。
她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巨大行军地图前,神色沉静得可怕。
方才那足以倾覆布局的噩耗,落在她眼中,竟似棋盘上一枚无关大局的弃子,掀不起半分慌乱。
“此刻贸然出城,等同自投罗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力极强,洞明局势。
“林渊敢派死士直奔西门,便早已算到我们会盯紧此地。如今京城九门,处处都是他布下的陷阱,张着血盆大口,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萧景珩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他何尝不懂硬闯是下下之选。
可按兵不动熬到天明,等林渊从容布完天罗地网,他们连做笼中困兽的资格都没有。
“那该如何?”他沉声发问,目光死死锁住姜离背影,“难道坐以待毙?”
姜离没有回头。
纤细指尖在光滑地图上缓缓游走,掠过巍峨宫墙,绕开戒备森严的九门关口,最终轻轻落在城西一块毫不起眼的空白地带。
“地上的阳关道,全都成了死路。”
“但这座百年皇城,除了明面上的通衢大道,还有一条被世人彻底遗忘的阴沟暗道。”
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冷宫方位。
“殿下,我们走地下。”
“地下?”
萧景珩眉头紧锁,身旁几名心腹亲卫也满脸匪夷所思。
“没错。”姜离转过身,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一条废弃数十年的宫中排污古水道。入口就在我居住的冷宫近旁,出口直通城西护城河外芦苇荡。”
“那片地界偏僻荒寂,人迹罕至,是林渊布防的绝对盲区。”
计划太过匪夷所思,甚至带着几分荒唐。
堂堂皇子,携精锐亲卫,竟要钻污秽破败的下水道逃生?
一名亲卫统领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劝谏:
“殿下万万不可!那水道污秽不堪尚且不论,废弃多年,内里淤塞、毒气、塌陷皆是未知险境,万一堵死成了死路,我们便再无半分退路!”
亲卫的顾虑,亦是萧景珩心底最深的隐忧。
这条险路,每一步都踏在未知刀刃之上。
他凝眸望向姜离,想从她脸上寻出半分迟疑与不确定。
“你怎敢保证,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面对质问,姜离没有多余辩解,也不繁复推演局势,只以平铺直叙的语气,道出确凿事实。
“冷宫庭院东侧,第三座假山之下,有一块形似卧牛的镇石,便是水道入口机括。”
“将镇石向左,缓转三圈半,水道石门自会开启。”
她稍作停顿,补得精准无比:
“水道内高七尺,宽五尺,青石垒砌,可容两人并肩疾行。沿途每隔三百步便有通风竖井,绝无窒息之危。全程一里半,以脚程赶路,半个时辰便可穿出城外。”
帐篷内瞬间死寂。
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珩与众亲卫尽数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姜离。
尺寸、步数、机关手法、全程时长,分毫不差,精准到骇人听闻。
这绝非猜测,绝非推演。
近乎妖异的全知通透。
萧景珩喉结滚动,心底万千疑问翻涌不休。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连宗人府秘档都未必记载的陈年宫秘,她了然于心?
可此刻,他只能把所有疑虑强行压下。
眼下唯有二选一。
要么凭着固有路子,硬撞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
要么放下身段,相信这个谜一般的女子,踏入污秽未知的地底险途。
他深深看向姜离。
那双平日慵懒淡漠的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还有一股不容动摇的笃定。
那份从容,如深海沉石,莫名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