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没有立刻退回营帐。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衣衫,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穿透浓重夜色,死死锁着老巴鬼祟佝偻的背影,直至那人彻底隐入密林阴影,再无踪迹。
她不曾出声惊动,更没有即刻去找萧景珩。
她太清楚眼下局势。
此刻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会逼得对方提前发难,变数丛生,更难掌控。
萧景瑞与齐贵妃要她死在猎场,死因早已预设好――要么葬身兽口,要么失足坠崖,皆是天意意外,无从追责。
那便顺着他们的剧本入局。
踏入这专为她布设的修罗场,倒要看看,所谓天意,究竟偏向谁。
翌日破晓。
苍凉号角撕裂南苑猎场的静谧,如远古巨兽苏醒前的低沉嘶吼。
秋猎,正式开启。
皇子宗亲、世家子弟纷纷翻身上马,携侍卫随从策马奔入广袤围场。
马蹄轰鸣,旌旗翻飞,林间瞬间灌满亢奋与肃杀的杀戮气息。
姜离牵着那匹踏雪乌骓,缓步走在队伍末尾。
宝马通体乌黑,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流光,筋骨虬结,线条充满爆发力。唯独一双马瞳,始终躁动不安,野性难驯。
萧景珩策马靠近,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担忧根本无从遮掩。
“换一匹。”他压低声线,目光警惕扫过周遭,“我亲卫营多的是温顺良驹,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不必。”姜离淡淡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殿下,这是齐贵妃的赏赐,亦是大皇子的心意。我若临阵避让,反倒坐实早已识破圈套。”
“届时他们不再伪装,只会动用更直接的死士刺杀。与其步步被动,不如顺水推舟,入局破局。”
话音落,她身姿轻旋,利落翻身上马,动作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可就在她坐稳鞍鞯的刹那――
异变陡生!
踏雪乌骓像是被无形尖针猛刺,骤然前蹄高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凄厉嘶鸣。
嘶吼里满是极致痛苦与狂躁,全然不似寻常战马的声响。
下一瞬,宝马彻底疯魔。
双目赤红充血,口鼻喷吐灼热白气,全然无视缰绳牵制。四蹄翻飞如黑色闪电,挣脱队伍轨迹,径直朝着幽深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风声灌耳,两旁林木草木飞速倒退,化作模糊残影。
姜离瞬间洞悉原委。
这匹马夜里便被喂下慢性狂躁药,昨夜老巴撒出的引兽药粉,不止诱兽,更是引爆马体药性的最后引线。
她没有慌乱惊叫。
顺势俯身压低重心,左手死死攥住马颈鬃毛,右手护住头顶,规避横生枝杈的刮撞。
剧烈颠簸之中,她强迫自己保持绝对冷静,眼眸如鹰隼锐利,飞快扫视前路地形。
树木、山石、沟壑、灌丛,在她特殊视野里尽数拆解成纵横线条。
实线稳固,代表可踏之地;红线脆弱刺眼,处处藏着陷阱杀机。
对方早已算好路线,要借疯马之势,将她逼入预设死局。
密林深处,口袋形山坳。
百名死士身着猎户装束,潜伏林间,刀出鞘、箭上弦,杀气凝而不发。
这是萧景瑞为她布下的百人杀阵,只待她闯入包围圈,便万箭齐发,刀斧围斩,绝无生路。
杀阵上方,一棵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树冠间,一道身影与枝叶浑然相融。
西域神箭手,哲别。
长弓以雪山盘羊角铸就,弓弦取自冰原巨蟒韧筋,箭出可裂风爆音。
他奉命等候,只待姜离踏入山坳,便射出第一箭,作为全员齐杀的信号。
哲别气息绵长沉稳,目光如寒潭静水,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住林间那道飞驰的黑色马影。
他望见马背上纤弱女子,在这般狂暴颠簸下竟稳得住身形,还从容在怀中摸索。
随即摸出一物――竟是一把弹弓。
哲别饱经风霜的脸上,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生死杀局,百人合围,箭士埋伏。
区区孩童玩物般的弹弓,能济何事?
难不成还想凭这小东西,抗衡千军杀机?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嘲讽骤然僵住。
姜离的目标,从来不是林间潜伏的死士。
颠簸起伏间,她稳住手臂,钢珠已然上弦。
目光精准锁定左前方五十步外,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