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京城的官道黄尘滚滚。
囚车被禁军层层押护,像一具缓慢碾过大地的移动铁棺。
车轮吱呀,镣铐脆响,一路单调,一路沉重。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铁锈与汗味交织的沉闷气息。
姜离背靠冰冷木板,双目轻阖,似已沉沉睡去。
清冷面容不见半分阶下囚的狼狈惶恐,反倒像安坐自家马车小憩,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伤腿被简单固定,姿态依旧散漫慵懒。
腕间沉重镣铐于他而,仿佛只是无伤大雅的点缀。
桃花眼半眯,视线透过窄小车窗,望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树影,眸色深沉,心底不知已盘算起多少筹谋。
押解队伍由兵部侍郎张荀带队,他根本不急着赶路。
每过一处驿站,便刻意大张旗鼓验明身份,任由沿途官吏百姓围观指点。
他要做的,便是诛心。
不等踏入京城刑局,先把两人的尊严、声望,在世人眼底碾得粉碎。
行至离京城三十里外的长亭驿,暮色垂落。
“停车。”
萧景珩声线不高,却轻易穿透车厢沉闷。
“本王乏了,在此歇宿一晚。”
张荀勒住马缰,凑到车窗前皮笑肉不笑:
“殿下圣命在身,不宜耽搁。荒郊野岭,还是赶在城门落锁前入城稳妥。”
“张大人觉得,本王如今这般模样,还能逃得掉?”
萧景珩掀开车帘,苍白脸上勾起一抹嘲弄。
“还是圣旨明文规定,要本王不眠不休,累死在归京路上?”
纵使身陷囹圄,皇子威仪依旧不是一名二品侍郎能随意折辱。
张荀面色一僵,权衡利弊,终究不敢公然抗逆。
只得冷哼一声,传令队伍就地驻扎,将囚车重重围守,自己带着亲信占了驿站最好的上房。
驿站内人声嘈杂,萧景珩与姜离被安置进一间破败柴房。
不多时,一名捧着水盆粗布的驿卒低头走入。
放下器物却不急着退走,借着转身的瞬息,压着嗓子极快低语:
“殿下,京中流已起。
官周成带头连上三道奏本,弹劾姜大人以色侍君、媚惑殿下、干预军政,致使边关主将阵亡,定为牝鸡司晨、祸国之兆。
如今茶楼酒肆遍地传唱编排歌谣,士子群情激愤,扬待大人入城,便以笔墨当众声讨。”
话音落,驿卒躬身退去,神色如常,仿佛从未多半句。
萧景珩拿起布巾沾水,慢条斯理擦拭指尖尘垢,眼底温度却一点点冷下去。
“周成是林相养在都察院最会咬人的一条恶犬。”
他压低声线。
“林相铁了心要在我们入京之前,先用舆论把你的罪名钉死,让你沦为天下人唾弃的妖妃。”
姜离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起半点波澜。
她早已看透。
鸣沙关的刀兵硝烟散尽,京城无声的文斗,才刚刚开场。
舆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刀的利器。
尤其对身处风口浪尖的女子,更是诛心蚀骨。
就在这时,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贵客登门。
紧接着,一道娇柔婉转、刻意拔高声调好让众人听清的嗓音响起:
“听闻九殿下在此歇脚,小女子林妙儿,特来探望,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林妙儿。
林相亲侄女,世人盛赞的京城第一才女。
姜离指尖微不可察一动。
柴房门被推开,一股清雅兰香漫入,冲淡屋内霉腐气息。
一名月白衣裙的女子款款走入,身姿窈窕,容貌温婉,眉眼自带书卷气韵,一一行都完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挑不出半分瑕疵。
身后丫鬟捧着食盒软枕紧随,气派雍容,与破败柴房形成刺眼讽刺。
“殿下。”
林妙儿对着萧景珩盈盈一拜,美目里盛满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仰慕。
“听闻殿下蒙冤受屈,妙儿于心不忍。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殿下珍重身体。”
自始至终,她目光都刻意避开姜离,仿佛这人只是路边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
“有劳林小姐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