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靠在草堆上,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本王如今乃是待罪之身,林小姐这般大张旗鼓前来,就不怕沾上干系,污了府中与林相的清名?”
“殿下清白朝野共知,不过一时蒙尘罢了。”
林妙儿应答滴水不漏,随即话锋一转,视线状似无意扫过姜离,轻叹了一声。
“只是妙儿为殿下惋惜。”
她垂下眼帘,语气满是悲悯。
“自古便有女子无才便是德、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规矩。
偏有人恃宠而骄,妄图插手军国重事,非但误了自身,更连累殿下声名受损。
如今京中流四起,辞难听至极……”
她稍作停顿,似难以启齿,终究还是故作善意补了一句:
“就连姜家几位堂姐妹,如今在京中都抬不起头,诗会雅集不敢赴宴,实在可怜可叹。”
一番话语,句句绵里藏针。
她站在道德制高点,以祖制德行压人,将姜离贬得一无是处,甚至牵扯姜氏族人名誉施压。
层层礼仪辞藻之下,姜离清晰捕捉到那股扭曲冰冷的恶意,自林妙儿身上蔓延,直锁自己而来。
可她不怒不恼,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在林妙儿等着看她羞愤失态、出辩驳的目光里。
姜离平静从旁杂物堆拾起一卷泛黄废弃的旧军报,轻轻掸去灰尘。
而后抬眸,清澈目光第一次直视林妙儿,声线淡如落雪:
“鸣沙关阵亡五千三百一十二名将士,以性命换来边关安宁。
不是为了让京城闲人安居楼阁,空谈所谓女子德行。”
一语落地,无声耳光。
瞬间把林妙儿刻意拉扯的个人德行之争,抬到家国忠烈、尸山血海的格局之上。
在五千英魂尸骨面前,这般拘泥礼教、搬弄是非的论调,显得轻佻虚伪,又寡廉鲜耻。
林妙儿秀丽面容瞬间血色尽褪,涨得通红。
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温婉眼底第一次泄露出真切的狼狈与怨毒。
“你……”
只吐出一字,再撑不住才女端庄仪态,猛地拂袖,带着满心屈辱挫败,转身快步离去。
柴房门被重重合上,那股刻意的兰香也随之散尽。
“漂亮。”
萧景珩低笑出声,桃花眼里满是赞赏。
“林相派她来,本就是想激怒你,逼你失态失度,坐实骄横无礼的罪名。
你一句话,直接把刀子原样递了回去。”
笑意很快敛去,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我的人打探到,三日后文坛领袖苏大学士要在府中举办清流雅集,京中文林名流、清流官员尽数到场。
林相已然放话,要在雅集之上,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当众作《妖妃论》,引天下文人同声讨伐。
把你永远钉在史书耻辱柱上。”
清流雅集,是文人的主场,亦是笔墨构织的刑场。
他们要用最清高、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对她的公开审判。
姜离目光缓缓望向窗外。
驿站墙外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对着柴房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眼神里混杂好奇、鄙夷、幸灾乐祸。
无形的流恶意,正织成一张密网,从四面八方朝她收紧。
“他们想用笔墨杀我。”
姜离收回目光,看向萧景珩,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眸底,悄然褪去被动隐忍的冷漠,生出主动迎击的锋芒。
“那我便亲自踏去他们的主场。”
“清流雅集,我会去。”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要在那里,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投名状。”
萧景珩心头一震,望着她眼底骤然燃起的锋芒,瞬间懂了她的心思。
这不是困兽犹斗,是猎手已然亮出獠牙。
他深深看她一眼,目光掠过柴房单薄木门、墙外层层戒备的禁军,最终唇角勾起一抹深邃弧度。
“好。”
只一字,随即压着气音,唯有两人能听见:
“今夜月黑,路不好走,坐稳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