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军令,一炷香之内尽数执行。违令者――”
她眸光寒芒乍现,淡淡吐出一字,“斩。”
营帐瞬间死寂。
若让女子掌兵已是荒唐,这三道命令简直疯癫至极。
大开城门、将士卸甲扫街,分明是拱手献城,不战而降!
“姜大人!”王德忠嘴唇都在发抖,满脸悲愤,“您这是要把鸣沙关拱手送人?我等将士宁可战死,绝不屈膝受降!”
“我等宁死不降!”众将群情激奋。
姜离丝毫未解释缘由,只冷冷看向王德忠,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违令者,斩。王副将,你想做第一个试令之人?”
那眼神淡漠冰冷,宛如俯瞰死人。
王德忠浑身发寒,下意识看向榻上萧景珩。
九殿下闭目靠卧,一副全权托付、绝不干预的姿态。
方才那句立斩无赦的军令,犹在耳畔盘旋。
万般不甘,最终只能咬牙强忍,红着眼眶从牙缝挤出三字:
“……遵命。”
很快,鸣沙关上演了战争史上最诡异的一幕。
沉重城门缓缓吱呀洞开,城门甬道空空荡荡,无兵无甲。
城楼之上不见守卫士卒,只剩几面残破军旗在风中无力飘摇。
城内街巷,本该厉兵秣马的将士尽数卸甲,手持扫帚,沉默机械清扫街面沙尘,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多时,北狄先锋铁骑如黑云压城,滚滚兵临城下。
马蹄扬尘遮天蔽日,肃杀军阵铺展关外。
眼前景象,让北狄将士皆是满脸茫然。
鸣沙关如同褪去所有防备,安安静静瘫在原地,仿佛任人宰割。
“将军,这是何故?难不成知晓大军压境,直接开城归降?”身旁副将满脸愕然。
拓跋烈勒紧马缰,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眼眸里满是多疑审慎。
他性情勇猛,却生性多疑。
深谙大雍朝堂权谋诡计,越反常的平静,越暗藏杀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般诡异景象,反倒让他不敢贸然攻城。
“遣一队斥候潜入城中探查,切勿惊动旁人,彻查街巷院落,看是否暗藏伏兵。”拓跋烈沉声下令。
数队精锐斥候悄无声息潜入关内。
穿行街巷院落,所见景象尽数一致:
将士扫地,百姓安居家门,无兵马调动,无伏兵藏匿,整座城池平静得透着诡异。
斥候回报:城中如常,未见埋伏。
拓跋烈眼底疑色反倒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一道单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
素色长裙,身形清瘦,在雄关城楼映衬下,渺小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独自立于残破帅旗之下,从容摆上香案,燃起三炷清香。
随后盘膝坐于案前,膝上横放一张古琴。
拓跋烈眯起眼眸,一眼认出那是大雍文人专属的琴器。
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介弱女子独自城头焚香抚琴。
这般姿态,分明是极致的蔑视。
姜离指尖轻落琴弦,身侧摆着一枚从古墓带出的奇特陶瓮。
她微微调整角度,让瓮口正对城外,借陶瓮共鸣聚音。
铮――
一声清越琴音荡开,借瓮腔放大数倍,穿透战场喧嚣,清晰落入每一名北狄将士耳中,带着奇异的安定气场。
紧接着,她清冷声线远远传开,沉稳淡然,仿若与老友闲谈:
“拓跋将军,久闻大名。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
“我知将军神勇,五万铁骑破城只在旦夕。只是不知,将军是否也在等候一人?”
拓跋烈沉默不语,冷眸死死盯住城头女子。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她深知拓跋烈心结,北狄小王子阿史那云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是他最大政敌。
“算算时日,阿史那云的三万精锐,也该赶来与将军‘会师’了。”
“将军此刻强行攻城,纵然破城,也必惨胜折损兵力。到那时,这份泼天战功,怕是要落入旁人囊中。”
一语戳中要害。
拓跋烈心头巨震!
阿史那云的动向,这大雍女子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
是大雍在北狄王庭安插了内应?
还是阿史那云早已与大雍暗中勾结,设下圈套,借关内棋局消耗他的兵力?
无数揣测瞬间在他脑海翻涌。
城内诡异空城、城头女子抚琴惑局、再加上这句直击权斗要害的提点,所有线索交织,疑虑瞬间放大百倍。
攻城,若藏伏兵,五万大军恐遭重创;
即便无伏兵,血战惨胜,只会白白便宜伺机赶来的阿史那云。
不攻城,又落得怯战避敌的名声,折损主帅威严。
拓跋烈陷入两难绝境。
他望着城头云淡风轻的女子,第一次生出一股无力感――
自己面对的,从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心迷局。
良久,他缓缓抬手,沉声下达一道令所有副将错愕的军令:
“全军后退十里,就地安营扎寨!”
围而不攻,暂缓动静,先彻查阿史那云行军动向,再做决断。
黑压压的北狄军阵如潮水缓缓退去。
城楼上,那些被迫执帚扫地的大雍将士,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五万铁骑,竟被一座空城、一个女子,硬生生逼退十里。
姜离轻按琴弦,止住琴音。
夜风掠过衣襟,她后背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
空城之计,险险告成。
她为鸣沙关、为萧景珩,争来了一日宝贵喘息之机。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瞒天过海。
一旦拓跋烈耐心耗尽、识破骗局,等待关内的,必将是百倍疯狂的血战。
夜幕垂落,帅府营帐灯火通明。
姜离召集所有尚能议事的将领,连强撑着坐起身的萧景珩也端坐其中。
望着众人脸上残留的困惑惊惧,以及悄然生出的几分敬畏,她将鸣沙关地形图铺开在案前。
“白日空城抚琴,只是演给拓跋烈看的一场戏。”
她声线清冷坚定,划破夜色寂静,“现在,我告诉诸位――真正的仗,该怎么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