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庞,最终落向桌上摊开的鸣沙关地形图。
指尖划过蜿蜒山脉与河谷,留下一道冰冷利落的轨迹。
“拓跋烈生性多疑,更极度自负。空城计只能瞒他一时,瞒不住一世。”
“他如今退兵十里,不是怯战,是在静观查探。眼下只盯两件事:其一,城内是否真伏重兵;其二,政敌北狄小王子阿史那云的行军动向。”
帐中众人屏息凝神。
白日那惊世空城计,早已让无人敢轻视眼前女子的每一句研判。
“所以,我们真正可用的时机,只有今夜。”
姜离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一处狭长谷地。
抬眸望向榻上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锋的萧景珩。
“鸣沙关后山,有一条废弃牧羊人古道。可绕开北狄所有岗哨,直插大营后方鸣沙谷。”
“据我所知,此路隐秘,唯有本地老猎户与皇室暗卫知晓。”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瞬间读懂她话语里隐晦的信息来源,沉声应道:
“确有此道。行路艰险,轻骑勉强可过。”
“我要你亲自挑选两千精锐轻骑,今夜子时之前,借夜色山势绕至鸣沙谷潜伏待命。”
姜离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记住,不见我信号,绝不可妄动。”
话音落下,王德忠等人当场哗然。
“殿下重伤未愈,怎可亲身涉险……”
“我去。”
萧景珩出声打断,声线不高,却掷地有声。
他强撑着坐直身躯,目光灼灼锁住姜离:
“要我怎么做,直说便是。”
“夜袭帅帐,斩杀拓跋烈。”
姜离一字一顿,道出近乎疯狂的谋划。
营帐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主动出击?
以两千疲敝将士,直冲五万大军中枢帅帐?
这早已不是冒险,分明是以身赴死。
“你,就是信号。”
姜离无视众人惊骇,目光只凝在萧景珩身上。
“明日清晨,我会亲自将拓跋烈引至城下。待到城头雍字帅旗应声倒下,便是你从后山后方突袭之时。前后夹击,直摧中军,断他首尾呼应之势。”
“你?”王德忠满脸难以置信,“拓跋烈已然心生戒备,怎会轻易再被引出?”
姜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一定会来。”
“因为明日立在城楼之上的,不是我,是九皇子――萧景珩。”
翌日,天色微明。
薄曦破晓,给雄关镀上一层惨淡鎏金。
只是今日鸣沙关的氛围,比昨日空城计更添诡异,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疯狂挑衅。
数面缴获的北狄异兽战旗,被倒插在城楼垛口,赤裸裸羞辱昔日旗主。
几名嗓门洪亮的士卒,依姜离吩咐,用半生不熟的北狄语在城头高声叫阵。
字字刺耳,句句直指拓跋烈的威名与尊严。
“缩头乌龟拓跋烈,可敢出关一战!”
“草原狼王,原来是见敌便逃的野狗懦夫!”
城头骂声震天,城下北狄斥候怒不可遏,即刻飞马奔回大营传报。
喧嚣叫骂声里,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上城楼,立于迎风猎猎的雍字帅旗之下。
玄色暗金皇子锦袍,腰间鲨鱼皮鞘长剑,身姿端凝挺拔。
晨光里面容稍显朦胧,那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与凛然威压,隔着遥远距离也慑人心神。
王德忠一众将领立在远处,心底阵阵发紧。
这身王袍、这柄佩剑,本属萧景珩。
可此刻袍中人,却是姜离。
长发高束藏进冠冕,她本就身形高挑,换上男装远观望去,竟与萧景珩有七八分神似。
她把自己,化作了一枚饵。
一枚以大雍皇子身份为赌、足以引动全局的致命诱饵。
十里之外,北狄大营帅帐,气氛冷若寒冰。
拓跋烈一夜未眠,探子接连传回两道军情。
坏消息其一:政敌小王子阿史那云,果然亲率三万精锐,打着增援旗号朝鸣沙关急行,两日之内便可抵达关下。
更坏消息其二:鸣沙关城头,那故作高深的大雍主将,正用最恶毒语当众折辱他,还倒挂军旗挑衅。
“大帅!大雍皇子在城头指名辱骂,还倒置我军战旗,欺人太甚!”一名将领匆匆闯入帅帐,满面愤懑屈辱。
拓跋烈猛地攥碎手中牛角杯,酒液混着指缝血丝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