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斥候放轻脚步上前。
一人横刀戒备,一人俯身探向地上那人鼻息,随即回身高声禀报。
“殿下,尚有气息!”
萧景珩与姜离对视一眼,翻身下马。
那人被缓缓扶正,露出一张沟壑纵横、染着疯癫之色的脸。
身形枯瘦脱形,眼球浑浊外凸,似常年不见天光。
身上麻布长袍样式古旧,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沙土与暗沉血污。
“水……”
干裂嘴唇微微翕动,漏着风,吐出嘶哑气音。
亲兵递过水囊,他却视而不见,只死死凝望着黑洞洞的墓穴入口。
浑浊眼底,骤然迸出一抹诡异精光。
他艰难挣扎,枯瘦手指直指石门,喉咙里发出含糊咯咯声响。
似有千万语,却因长久干渴,吐不出半句完整话语。
这时,被亲兵押着的摸金校尉阿苦,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脸色唰地惨白,如撞见白日厉鬼。
“是他!守墓疯子!”
阿苦声音尖利,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我们当初就是在这遇上他!像幽灵般从石后窜出,满口听不懂的诡谲咒语,死活不让我们靠近石门!”
萧景珩眉峰骤然一凛,朝亲兵递去眼色。
亲兵会意,将水囊凑到老者唇边,缓缓灌下几口。
甘泉润入枯喉,老者剧烈呛咳几声,神智反倒清明几分。
他再不看周遭任何人,只以古老怪异的腔调,一遍遍低吟同一句话。
“星辰归位,死门方开……
星辰归位,死门方开……”
声音空洞悠远,裹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诡异韵律。
在寂静盆地间悠悠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
一旁被俘的北狄首领,闻眼底掠过一抹隐晦嘲弄。
萧景珩侧头看向姜离。
她眉头紧蹙,目光紧锁疯癫老者,似要从这晦涩呓语里,辨析出藏在深处的玄机。
阿苦早已按捺不住。
望着那座藏着无尽秘宝的石门,心底贪婪压过恐惧。
他猛地挣开亲兵钳制,满脸谄媚看向萧景珩。
“殿下,别理会这疯汉胡乱语!什么星辰归位,全是装神弄鬼的唬人把戏!”
“小人倒斗数十年,再邪门的古墓锁枢,也挡不住我这身看家本事!”
说着,他从随身皮囊摸出一套精巧器具。
长短铁钩、牛毛细针,还有一柄小巧机括手钻,件件都是盗墓行家的至宝。
他细细摩挲工具,满眼自负,大步朝着石门走去。
“站住。”
姜离清冷声线骤然响起。
阿苦脚步一顿,回头满脸不解。
“姜书记官,这是何故?”
“别碰这扇门。”
姜离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阿苦脸上笑意僵住,只当她想独占功劳,陪着小心笑道:“大人放心,小人只负责开门,绝不敢觊觎分毫。墓中机关凶险,还得靠军爷坐镇……”
“我让你,别碰它!”
姜离声线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直刺阿苦。
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阿苦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的北狄首领,忽然以生硬汉话出声嘲讽。
“怎么?大雍将士,竟被一个疯子、一扇石门吓破了胆?”
“拓跋将军说得没错,你们,皆是懦夫!”
一句激将,精准戳中阿苦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面色涨红,脖颈一梗,彻底无视姜离警告,大步冲到石门前。
捏起一枚特制钢针,径直探入锁孔。
“我倒要瞧瞧,里头能藏什么牛鬼蛇神!”
他咬牙低吼,手腕翻飞,专心拨弄机括锁芯。
“所有人立刻退后!快退!”
姜离脸色剧变,厉声高喝。
终究,晚了。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锁芯被强行撬动。
没有石门开启的厚重声响,反倒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自头顶岩层深处隐隐传来。
阿苦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
下一秒,墓穴入口顶部岩层轰然开裂。
无数缝隙蔓延交错,黄沙裹挟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流沙来势迅猛,转瞬便将阿苦整个人吞没。
石门前,很快形成一个不断旋扩的流沙涡眼。
“啊――救命!”
阿苦凄厉惨叫从沙下透出,只挣扎扑腾两下,便被越积越厚的黄沙彻底掩埋。
转瞬寂然,再无半点声息。
骤生变故,众人皆大惊失色,慌忙往后急退。
黄沙依旧源源不断从顶岩洒落,照此势头,用不了多久,整座墓穴入口便会被彻底封死。
“快!取木板封堵!”
队率急声喝令。
可人力在千年精妙机关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流沙仿佛无穷无尽,转眼便在门口堆起半人高的沙丘。
众人慌乱奔走之际,唯有姜离如磐石伫立原地,分毫未动。
她无视头顶倾泻的黄沙,目光死死钉在入口两侧斑驳石壁上。
石壁刻痕历经风沙侵蚀,模糊残缺,却暗藏章法。
星辰归位,死门方开……
方才阿苦强行破锁的瞬间,她脑海中那本无形古籍,已然自动翻至蜃楼孤冢的机关秘录。
眼前正是古籍记载的第一道死关――天沙漏。
强行破锁,必引上层积沙倾落,活活掩埋盗墓之人。
而破局之法,便藏在疯汉呓语与石壁刻痕之中。
那些看似杂乱的纹路,根本不是装饰,而是一幅残缺上古星宿总图!
“萧景珩!”
姜离猛然回头,声音急促却沉稳,在混乱中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听我号令行事!”
萧景珩没有半分迟疑,即刻掠至她身侧。
“如何做?”
“看见石壁上镶嵌的星形石砖没有?”
姜离抬手指向岩壁,十几块星状砖石,色泽质地与周遭岩石截然不同。
“这是前朝失传星宿阵,需按天象顺序逐一敲击,方能止沙开门!”
“顺序是何?”
“听我口令!”
姜离目光紧锁星砖,脑中飞速将古籍记载与眼前实景一一对应。
“左三,天枢位!七成力道,敲击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