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一不发,率先勒马转身。
长刀归鞘,铁甲正对那堵吞噬一切的黄沙巨墙。
无需多。
主帅以身立断,便是最稳妥的军令。
躁动顷刻平息。
姜离冷眸扫过全军,字字如铁:
“想活,便遵我军令。”
她脑海深处,那本贯穿宿命的古籍书页缓缓铺开。
关于死亡之海的记载,清晰浮现:
瀚海沙暴,午后骤起,风起西疆,一炷香时限,必因地脉走势逆转,东风接替西风,千年恒定,从无例外。
这是原著一笔带过的细碎设定,无人留意,无人利用。
此刻,却是三百将士破局求生的唯一生路。
逆风迎暴,是一场豪赌。
赌她的宿命记忆,赌三百条人命。
军令层层下达。
轻骑迅速列成锥形死阵,如一柄漆黑冷硬的尖凿,悍然撞向铺天盖地的黄沙洪流。
黄沙顷刻吞噬一切。
天地昏黄,咫尺难视物。
狂风卷着细密沙砾,宛若万千钢针,狠狠抽打甲胄与皮肉,噼啪作响不绝。
战马惊嘶,呼吸滞涩,每一次吸气,都裹挟满喉砂砾。
阿苦在马背上颠簸挣扎,哀嚎不止,满眼皆是绝望。
就在全军濒临窒息、心神崩溃的临界点。
异变陡生。
那股碾压一切的逆行巨力,骤然消散无踪。
下一秒,强劲狂风自身后席卷而来,推着战马、推着铁骑、推着整支队伍狂奔突进。
风向,如期逆转。
逆风,化作顺风。
战马借风狂奔,速度暴涨至极致。
三百轻骑借沙暴之势,在昏黄天地间划出一道诡谲弧线,悄然绕转方位。
不知时辰几何。
风势渐缓,沙尘落定。
澄澈蓝天重现,仿佛末日沙暴从未降临。
众人立足高耸沙丘之巅,地势开阔,天然t望,俯瞰整片荒漠。
亲兵纷纷抹去满脸沙土,看向姜离的目光,早已从奉命行事的服从,化作发自心底的敬畏。
“看下方。”
姜离抬臂,指尖指向方才队伍停留的旧地。
众人循目远眺,瞳孔骤然收缩。
下方沙海之间,一支五十人规模的骑兵队伍,结成合围死圈,步步收缩,朝着空无一人的中心点缓慢搜捕。
全员身披北狄专属狼皮重甲,动作狠戾,气息凶悍,皆是百战精锐。
他们围猎的目标,正是沙暴来临前,众人驻扎之地。
真相,昭然若揭。
阿苦从不是落难幸存者。
自始至终,都是敌人抛出的诱饵。
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也绝非天灾巧合。
是北狄人算定时辰、借地利设下的绝杀圈套。
他们笃定众人遇沙暴必四散躲避、阵型溃散,再借合围之势,一举吞灭三百幽州轻骑。
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姜离。
猎物未入陷阱,反倒借风暴潜行绕后,登临高地。
转瞬之间,攻守异位。
猎物,成了执刃的猎人。
沙丘中央,阿苦被两名亲兵死死按伏在地。
血色尽数褪去,面如纸灰。
他仰头望着立在风中的黑衣女子,如同撞见行走人间的鬼魅。
姜离垂眸,俯瞰下方尚且茫然搜捕的北狄铁骑。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清风卷动衣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漫过沙丘,落进每一名属下耳中。
“欢迎来到。”
“我的狩猎场。”
萧景珩眼底骤然炸开炽热战意。
猛地拔刀出鞘,寒芒撕裂长空,亮刺烈日。
“众将听令!”
雷霆喝声炸响旷野。
“随我,冲锋!”
三百铁骑齐齐应声,战意冲天。
自高耸沙丘俯冲而下,黑色洪流轰然倾泻,势如崩山决堤。
铁蹄踏碎黄沙,沉闷轰鸣连绵不绝,汇聚成摧枯拉朽的死亡浪潮。
下方北狄骑兵闻声抬头,满脸惊骇,血色瞬间褪尽。
映入眼帘的,是三百柄寒亮长刀,是三百双染满杀意的眼眸。
这不是冲锋,是天倾地覆的碾压。
突袭迅猛,计谋歹毒的合围大阵,在居高临下的铁骑冲击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萧景珩一马当先,长刀纵横如墨色惊雷。
转瞬之间,便将北狄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斩割裂。
鲜血浸染金色黄沙,单方面的屠戮,正式拉开序幕。
战局短促。
一炷香,尘埃落定。
五十北狄精锐,战死、被俘,无一逃脱。
拓跋残部首领被押至姜离身前,目眦欲裂,满是疯狂与不解。
“不可能……绝无可能!”
“你怎会预知风向逆转?怎会避开必死之局?”
姜离漠然注视,不答反问:
“你们的主子,是拓跋烈?”
首领浑身一震,随即咬牙昂首,眼底凝着死忠狂热:
“正是!
将军虽亡,残部不灭,意志永存!”
“他的遗志,便是诱我入大漠,强行‘请’我去往蜃楼孤冢?”
姜离一语戳破所有谋划。
首领面色骤然大变,惊骇难:
“你……你如何知晓?”
“看来猜的没错。”
姜离目光越过他,望向大漠深处那片雾气缥缈的荒芜禁地。
“拓跋烈殒命前,早已在孤冢深处,为我备好了一份大礼。”
首领死死闭口,眼底惊骇却早已出卖一切。
萧景珩缓步上前,刀鞘轻拍他的面颊,笑意邪气,锋芒刺骨:
“嘴够硬。
无妨,我有的是法子撬开。
至于蜃楼孤冢的路……
我想,你会很乐意,亲自引路。”
刀锋压颈,实力悬殊。
所谓死忠,撑不过半刻。
两日跋涉。
在被俘首领的惶恐指引下,三百轻骑踏入一片巨型风蚀岩环抱的荒凉盆地。
盆地正中,矗立一道残破古老石门。
岩壁图腾风化模糊,纹路晦涩诡秘,透着亘古荒寂。
门后,盘旋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漆黑洞口如同巨兽张口,丝丝缕缕的阴冷浊气自地底弥漫上浮,古老又阴森。
这里,便是蜃楼孤冢,终极入口。
斥候先行探底,反复排查周遭,确认无伏兵埋伏。
萧景珩正要下令整队入冢。
最前排士卒骤然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殿下!姜书记!快看那里!”
众人顺势侧目。
石门侧边,乱石堆积的阴影角落,一道单薄人影蜷缩伏地。
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沙土与干涸黑血。
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死寂的古墓入口,陡然多出一名神秘生人。
新的杀机,已然潜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