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赤练沙的微光折射、沙粒阴影交织之下。
纵横交错,层层勾连,缓缓铺展出一幅残缺古老的星宿总图。
星轨明暗交错,暗线缠绕聚拢,最终定格在一处核心焦点。
焦点之下,三枚前朝密文,幽幽亮起――
蜃楼孤冢。
姜离身形一晃,烛台险些脱手。
全部通透。
幽州之乱,溶洞密道,三百死士,潜伏副将,步步自爆的棋子。
从头到尾,都是刻意铺开的巨大幌子。
以北境战火为引,以朝堂目光为笼。
吸引大雍所有兵力、视线、防备,死死锁在幽州防线。
北狄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是西入大漠,闯入死亡禁地,夺取那份足以倾覆王朝国运的《万里布防图》。
拓跋烈没有说谎。
赢下一场边境战役。
换来的,是整个天下万无一失的防线彻底暴露。
一域之胜,换江山倾覆。
“蜃楼孤冢?!”
帅帐之中,陈老将军听完全盘推演,茶杯脱手落地,碎裂一地。
滚烫茶水灼上手背,浑然不觉。
方才回暖的面色,再度惨白如纸,眼底覆满极致的惊骇。
“你所属实?当真就是那座大漠死城?”
“沙引星图,密文为证,绝无差错。”
姜离语气冷硬,字字笃定。
萧景珩立在一侧,神色沉凝如霜。
皇族秘闻,他比旁人知晓更多,再清楚这份布防图的分量。
此物一旦落入敌寇之手,大雍万里边防,再无半分秘密可。
“年少时曾听老将提及往事。”
陈老将军失神低语,坠入陈年阴影。
“前朝覆灭,一支残军携国之重器西入大漠,再无音讯。”
“蜃楼孤冢,号称有进无出,黄沙埋骨,从古至今,无人能活着折返。”
他抬眼看向姜离,满眼劝阻与凝重。
“此事必须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堂,静待圣裁。那片死亡之海,绝不可贸然踏入!”
“上报?”
姜离抬眸,声线清冷,带着不容折转的决绝。
“驿路往返,一来一回,至少月余。”
“等朝堂商议定论,北狄早已深入大漠,夺得图纸,万事晚矣。”
她跨步向前,目光灼灼,直面老将军。
“坐等利刃抵喉,不如主动截杀。”
“与其坐视敌寇手握灭国凶器,不如远赴绝境,夺图、毁图,斩断后患。”
“胡闹!”
陈老将军勃然震怒。
“荒漠绝境,九死一生!老夫绝不会抽调幽州守军,去赌这场必败的死局!”
大帐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长久沉默的萧景珩,缓步迈步,走到姜离身侧。
并肩而立,身影挺拔,不偏不倚。
“陈将军。”
“臣奉皇命监军,持有临机决断之权。”
“姜离所,是眼下唯一破局之路。”
他转头望向身旁女子,往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只剩笃定与赤诚。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你欲往何处,我便往何处。”
“此行大漠,本王,誓死相随。”
一语落定,满帐俱静。
皇子亲赴死地,以身入局。
这份担当,瞬间压下老将军所有反驳的怒火。
陈老将军望着眼前二人,一个智计无双,洞穿全局;一个身份尊贵,风骨凛然。
眼底的固执缓缓褪去,只剩沉沉疲惫。
长叹一声,腰背佝偻,一瞬苍老数岁。
“罢了。”
“老夫拦不住,也拦不起。”
“三百轻骑,良马利刃,干粮水囊,大漠向导,尽数配齐。”
“七日为限。七日之内,无论成败,必须折返。”
“这,是老夫最后的底线。”
这是边关老将,赌上幽州防线的一次妥协。
也是乱世之中,一份难能可贵的信任。
姜离与萧景珩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二人齐齐躬身深揖。
“多谢将军。”
黎明天光破晓,夜色褪去。
一支三百人的精锐轻骑,黑衣裹甲,静默列阵。
在姜离与萧景珩的带领下,如一柄出鞘寒刃,悄然驶出幽州城门。
马蹄轻踏,渐行渐远,一头扎进东方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漠。
风沙卷起,吞没来路,隔断归途。
前路茫茫,只有死寂黄沙与未知凶险。
队伍循着星宿密图与古舆对照的路线,日夜兼程,深入腹地。
烈日灼地,热风滚滚,空气干燥焦灼,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沙砾粗粝的痛感。
第三日午后。
前路斥候猛然勒马,抬手高举,打出警戒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止步,收缰拔刀,箭上弓弦,杀气敛于暗处。
萧景珩取来千里镜,顺着斥候指引的方向远眺。
无垠金色沙海,平整死寂,荒芜亘古。
远方连绵沙丘尽头,荒原正中央。
一粒孤零零的黑点,静静蛰伏在天地之间。
不动,不摇,沉寂万古。
像是这片死亡大漠,留给世人,最冰冷的一记句号。
蜃楼孤冢,近在眼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