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寒意漫遍四肢,远比帐外漫天风雪还要阴寒。
这位半生戎马的老将军,瞬间血色尽褪。
他从不是运筹帷幄的执棋人。
自始至终,都只是摆在棋盘正中,早已注定要被献祭的棋子。
帅帐死寂,沉如寒铁。
一众将领望着桌上那张人皮拼接的地形图,再看主帅灰败死寂的面容,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死守的雄关重镇。
内里早已腐朽空洞,沦为一座精心布设的巨大囚笼。
“封锁溶洞,全线设伏!”
陈老将军嗓音沙哑,绝境倒逼出刺骨狠厉。
猛地撑案起身,震怒与后怕交织,身躯微微震颤,眼底却重铸钢铁意志。
“传我将令!”
“调集神机营,备足火油、震天雷,封死洞口!”
“但凡洞内活物踏出一步,格杀勿论!”
军令层层传下。
沉睡多日的幽州军,于深夜骤然运转,杀机森然,雷霆布防。
肃杀笼罩大营,人人紧绷。
唯有姜离,惊悸过后,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人皮地图铺展眼前,拓跋烈临死前那句嘲弄诅咒,反复回荡耳畔――
你赢了这一局,却输掉了整场战争。
彼时只当是败犬临死哀嚎。
此刻回想,字字成谶。
这场胜局,太过顺遂。
内鬼暴露,副将自尽,密道浮现,阴谋败露。
一切都顺着她的推演,有条不紊地走向落幕。
这不像是破局查案,更像是按题作答,答案早已被人提前写好。
诱饵、调虎、金蝉脱壳。
层层计策环环相扣,手笔之大,布局之深,绝非只为炸毁粮仓、刺杀主帅。
付出代价太过惨重,换来的战果却微不足道。
处处违和,处处不合理。
三日后,龙首涧。
一场短促惨烈的伏击,尘埃落定。
北狄三百精锐奇袭队,苦等信号无果,强行从溶洞突围。
刚踏出密道,便撞上幽州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箭雨覆压山涧,滚木石倾泻,震天雷连环炸裂。
隐秘洞口,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无对峙,无僵持,只有一边倒的血腥屠戮。
整支奇袭队,尽数碾碎在群山沟壑之间。
捷报传回大营,全军欢腾。
压在幽州上空多日的阴云一扫而空,人人皆以为,内鬼之乱彻底终结,边境安稳无虞。
萧景珩望着沙盘,语气松弛,半分打趣。
“拓跋烈不过是危耸听。这般看来,这一战,我们赢得干干净净。”
姜离无,笑意全无。
她立在帅帐之中,凝视舆图上标记(彻底摧毁)的溶洞密道。
那股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愈发清晰刺骨。
一定漏了什么。
全盘皆赢的表象之下,藏着更深的阴谋。
夜深人静,孤灯摇曳。
姜离屏退左右,独对满桌证物。
拓跋烈的匕首,副将的信物,拼接的人皮图纸,奸细随身杂物……
她一遍遍翻检、比对、推敲。
于冰冷的残碎线索里,拼命打捞被刻意掩埋的隐秘。
指尖拂过一枚狼骨骨哨。
北狄百夫长专属信物,狼骨雕琢,刻有狰狞狼纹图腾,用以战场传讯。
此前查验毫无异常,只是一件寻常军物。
姜离举至烛火之下,细细端详。
哨身打磨光滑,常年佩戴摩挲,痕迹清晰。
她轻贴唇边试吹,寂静无声。
气道堵塞,内里似被异物封死。
指尖轻轻一掂,秀眉骤然蹙起。
太重了。
中空骨哨,绝不该有这般沉坠的压手感。
心念一动,她取来勘验尸身的小巧短匕,刀尖卡入骨哨咬合缝隙。
粘合的胶层看似严丝合缝,在精准力道之下,一声细微脆响轻响。
骨哨,应声拆开。
内里掉落的,没有密信,没有剧毒。
只有一小撮蜡纸封存、压实紧致的暗红细沙。
沙粒细腻如尘,烛火映照下,色泽暗沉妖异,像凝固千年的干涸血珀。
姜离呼吸骤然凝滞。
赤练沙。
尘封在古籍里的记载,猛然冲破记忆枷锁,轰然浮现脑海。
前朝末年,卫青阳倾十年心血,绘《万里布防图》。
囊括山河关隘、隐秘兵库、地脉龙脉。
亡国前夕,图纸一分为三,四散秘藏。
其一,沉于大漠绝境,蜃楼孤冢。
唯有天狼星宿中天,赤练沙为引,方能开启禁地入口。
一瞬之间,所有碎片串联合拢。
姜离猛地抬眼,看向墙上那张害人无数的人皮地形图。
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答案,在心底骤然成型。
她快步上前,取下人皮拼接图纸,平铺案上。
拆开蜡纸,将赤练沙细细均匀撒落纸面。
初时,毫无异动。
她没有迟疑,端起烛台,微微倾身。
不取反光,只求透光。
昏黄烛火穿透薄如蝉翼、特殊鞣制的人皮表层。
异变,悄然而至。
人皮之下杂乱的筋膜纹路,本是用来拼凑地形的无用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