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只是个开始。”
死寂议事帐中,她声线无半分温度,比帐外呼啸寒风更刺骨渗魂。
方才还满脸讥讽的一众将领,瞬间如被扼喉之禽,血色尽褪,满眼骇然茫然。再看姜离,目光里早已不见半分轻蔑,只剩敬畏,如同仰望自地狱踏血归来的先知。
陈老将军死死攥紧帅案边缘,指节用力到泛出死白。半生戎马,阅尽诡谲,却从未有一刻如当下这般,灵魂深处翻涌着彻骨战栗。
这不是计谋,不是推演,是洞穿先机的神鬼预。
“你……究竟是谁?”他嗓音沙哑,问出了全场人心底的疑惑。
姜离置若罔闻。
视线越过众人,落向那张巨大军事沙盘,冷锐眸光穿透厚重牛皮,直抵冰天雪地之下暗藏的致命杀机。
“鹰愁涧伏击,不过北狄一次低成本火力侦察。”
她语气斩钉截铁,强行将众人从惊骇拽回残酷现实。
“五十多条人命,只为求证两件事:我军粮草亏空,军心浮动;中军指挥,内部分裂。”
字字如掌掴,扇得陈老将军与诸副将颜面尽失。
“如今他们目的已达。”
姜离指尖离开鹰愁涧,划出一道冷弧,重重按在西侧蜿蜒的冰河线条之上。
“真正总攻,在此爆发。”
“冰河?!”独眼副将失声惊呼,满脸匪夷所思,“眼下冰封三尺,固若金汤!攻城锤都难撼动,北狄怎可能踏冰来犯?简直一派胡!”
“战场经验,是立身之本,亦是葬身之墓。”姜离冷眸扫过他,“北狄算准你们恃经验而松懈。浸湿毡毯铺于冰面,冻结后消马蹄声响、增踏冰抓力,数千狼骑悄无声息踏冰奔袭,等哨兵察觉,弯刀已然封喉。”
描述太过鲜活可怖,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帐内人人通体生寒。
“时机定在今夜丑时。”
她声如终审宣判。
“趁我军困于粮草、小有斩获而轻敌松懈,雷霆奇袭,一击破营。”
陈老将军唇瓣翕动,满心反驳,却半句难。姜离先前预字字应验,让他引以为傲数十年的沙场经验,此刻廉价得不堪一击。
“那……眼下该如何布防?”年轻副将语声发颤,眼神已然带上恳求。
“调营中八架重型破甲弩,全数布防冰河沿岸,筑临时防线。”
姜离下令,不容置喙。
“集三千弓箭手携足火箭,于河岸五十步后列阵。狼骑奔袭迅猛,一旦登岸,大势休矣。”
一语落地,满帐哗然。
此举已然越俎代庖,形同当众剥夺主帅兵权!
屈辱裹挟怒火瞬间席卷陈老将军,帅者威严、军营尊严尽数被挑衅。
“够了!”
掌拍帅案,巨响震彻大帐。
“妖惑众,满嘴虚妄!”
他双目赤红,怒视姜离,杀意凛然:“冰河天险牢不可破,你偏调空主营精锐守无用之地,莫非你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毁我幽州防线?”
不加掩饰的杀气,骤然弥漫整座议事帐。
萧景珩神色骤变,跨步上前将姜离护于身后,声沉如铁:“陈将军慎!姜姑娘预已然应验,岂容你无端构陷!”
“应验?可笑!”陈老将军怒极反笑,环视诸将高声斥道,“不过是她提前安插内应演的戏码!以此骗取信任,再献毒计乱我布防!”
这番牵强说辞,瞬间说动心存疑虑的将领。比起未卜先知,阴谋诡计显然更贴合世人对战局的认知。
“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必是朝堂奸细,欲毁我幽州基业!”
群情激愤,刀剑出鞘之声锵然不绝。
“来人!”陈老将军耐性耗尽,厉声下令,“将此妖惑众之女拿下,软禁营帐,无我军令半步不得擅离!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我看谁敢!”萧景珩长身而立,皇子威仪尽显。
陈老将军冷嗤一声,气场强横压下一切:“九殿下,此地是边关军营,非皇城深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老夫以幽州主帅之名,禁你调兵之权!洗清同谋嫌疑前,还请殿下安分守己!”
罢拂袖而去。亲兵蜂拥而上,半押半请,将姜离带离议事大帐。
夜色渐沉,寒风愈烈。
姜离营帐外,长戟亲兵如门神镇守,隔绝内外。
萧景珩立在帐外,面色阴沉到极致。为护姜离,他与主帅彻底撕破脸皮,麾下仅剩三百亲兵,再无调兵之权。
“阿离。”他压低嗓音轻唤。
纤细玉手自布幔缝隙探出,轻轻一招。
萧景珩快步上前,借着帐内昏烛,望见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