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悬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收回,以一种悖逆宫礼的突兀姿态,僵在摇曳烛影里。
指尖温度被夜风抽干,只剩冰冷僵硬。
卫临尚陷在重得信仰的狂热中,身躯微颤,丝毫未察觉头顶那只手的异样。
他仍单膝跪地,等着主上虚扶――那是接纳与信任的仪式。
可他等来的,不是温和触碰,而是一道破风而来的死意锐响。
“嗤!”
一抹寒芒自姜离袖中滑出,那柄随身精巧匕首,快得肉眼难辨,划出一道致命弧线。
刃尖未刺要害,只贴着他粗壮脖颈掠过,刀尖上挑,稳稳抵住他下颌。
冰冷金属瞬间惊醒卫临,他浑身僵滞,本能抬头,却被刀刃死死压住,只能维持低头姿态。
姜离手腕稳如铁铸,匕首微一用力。
“撕拉――”
卫临甲胄下的里衣领口,被整齐划开一道寸许裂口。
外翻布料,将那圈本该永藏暗处的暗纹,彻底暴露在灯火下。
深蓝色丝线绣成的连绵水波纹,细密不绝。
烛火晃动,波纹似在起伏,流淌着独属于一人、无法伪造的印记。
“卫统领。”
姜离声音冰寒刺骨,字字击碎他刚燃起的狂热,“禁军甲胄之下,竟穿九皇子府家奴贴身衣物。你这场‘投诚’,演给谁看?又替谁演?”
下颌刺痛与颈间杀意,让卫临浑身僵死。
他引以为傲的心智武艺,此刻苍白如纸。
他想不通,这女子怎会在瞬息之间,从一个微末细节,看穿他最深层的伪装。
那水波纹暗记,是十年前萧景珩救他独子出死牢后,他亲手缝上。
是他与萧景珩之间最私密的盟约,除二人与府中哑巴裁缝,再无第四人知晓。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冰冷地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卫临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惊骇。
姜离不答。
匕首再进半分,锋刃浅浅嵌入皮肉,一缕血丝沿刀身缓缓渗出。
“你的主子,是萧景珩。”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语调平静得可怖:“今夜你不是来投诚,是来移交。说,他让你交什么?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移交”二字,如惊雷劈碎卫临最后侥幸。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不是可蒙骗的深宫弃妃。
是能洞穿人心、看破一切的怪物。
重压之下,卫临心理防线彻底崩毁。
他放弃辩解挣扎,喉结艰难滚动,认命般低声道:“是……主子是九皇子。”
颈间力道稍松,杀意却未散。
“十年前,犬子误闯皇家围场惊驾,按律当斩。是九皇子……以自己误伤亲随为由,换下犬子藏于府中,保住我卫家唯一血脉。”卫临声音带着颤抖感激,“从那日起,我卫临这条命,便是九皇子的。”
“所以你既是前朝旧臣后裔,也是萧景珩埋在禁军的暗桩。”姜离冷声道,眼底嘲讽一闪而逝,“好一出双面间谍。今夜任务?”
卫临不敢隐瞒,艰难从怀中掏出油布紧裹的长条物,双手奉上。
“九皇子算到您必会从金托发现卫家徽记,必会用元后旧事试探我。”他低声道,“他命我借此机会,将这个交给您。这是林相一党通过内务府操控的第三批暗账,货目只有您能看懂,也只有您有资格去查。”
姜离目光落在油布包上,未立刻去接。
她清楚,萧景珩从无无利之举。
送一份扳倒政敌的重礼,背后必藏更深图谋。
她收回匕首,任由卫临将油布包放在桌上,眼神示意。
“滚。”
一字,无半分情绪。
卫临如蒙大赦,不敢擦拭颈间血迹,捡起佩剑踉跄起身,对着姜离背影恭行大礼,随即如丧家之犬,狼狈翻墙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姜离望着桌上沉甸甸的油布包,眼神复杂。
解开层层油布与牛皮纸,一本厚账册显露出来。
她未立刻翻看,重新包好,坐于床边,静坐到天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离未惊动任何人,独自携账册离开偏院。
熟练避开巡逻岗哨,穿过荒僻宫巷,抵达一处废弃宫苑――冷香阁。
这里曾是失宠妃嫔居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疯草遍野。
院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石刻佛像,满身青苔裂纹,阴森诡异。
姜离绕至佛像背后,在布满灰尘的底座上摸索,寻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