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缓步走向被掀翻的御案区域。
满地散落的奏折、倾倒的笔墨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隐秘。
她步伐平稳,无波无澜,如同宴后迷路、误入权力中枢的寻常宫嫔。
周遭宫人低头收拾狼藉,噤若寒蝉,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更无人察觉,她沉静的眼眸正以近乎扫描的精度,锁死御案一角。
那里躺着一枚纯金酒托,是皇帝盛怒掷出之物。
曾撞在秦曼语额间,滚落尘埃,此刻陷在酒渍与碎瓷之间,暗沉光泽在烛火下孤冷刺眼。
姜离脚步未停,自然地从旁走过。
抬脚落足一瞬,鞋底精准踩在金托翻倒的底座上。
无人看见,她特制软底夜行靴的鞋底,预先抹了一层薄而黏的软质灰泥。
泥料初时如印泥,可拓下极细纹路,片刻后便会坚硬如石。
那触碰短得近乎无形。
鞋底传来硬物硌感,随即踏实。
姜离身形稳如磐石,连一丝起伏都无。
她踩着金托向前一步,又似被碎瓷绊到,右脚随意一踢。
“叮当――”
脆响落定,纯金酒托被精准踢进一旁太监清扫的碎瓷堆中。
金器混着瓷片,闷响被彻底掩盖。
小太监手一抖,惊恐抬眼。
见姜里面无表情,只当是无心之失,连忙加快动作,将混着黄金的“垃圾”一并扫入麻袋。
一桩足以掀动朝局的秘密,就此埋进食盒般的麻袋,消失在寿宴残骸里。
姜离面不改色,转身汇入最后一批离场的妃嫔队伍。
低眉顺眼,步履平缓,仿佛方才扳倒秦曼语的狠绝之人,与她全无干系。
身影很快没入长乐宫朱门之后,融进深宫无边夜色。
回到偏院,小卓子早已按吩咐备好热水,与一盏光线最足的琉璃灯。
姜离关门,未先洗漱,径直脱下踩过金托的靴子,倒置灯下。
鞋底薄泥之上,一枚清晰徽记纹路,完整拓下。
图案是三柄交叉短剑,剑柄缠繁复卷云纹,剑尖锋芒毕露,煞气凛然。
是卫家。
姜离脑海中,那本无形的原著书页飞速翻动,卫家信息一一浮现。
但她要确认的,是连原著都未明写、埋在草蛇灰线里的惊天秘闻。
她未翻找任何典籍,闭目凝神,调出一幅尘封图样。
图样繁复,属于前朝被废的末代皇后。
那位以铁血著称、最终满门抄斩的女子,图腾是一朵破碎黑莲,边缘有数道缺口,似被生生撕裂。
姜离命小卓子取来纸笔。
凭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先将废后黑莲图腾精准描摹纸上,再把鞋底三剑徽记拓在另一张薄宣上。
她剪下三剑徽记纸样,屏息,缓缓移向黑莲图腾。
琉璃灯光明亮之下,纸样对准图腾右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缺口。
完美镶嵌。
卫家三剑徽记的外沿弧度,与黑莲缺口的内凹曲线,分毫不差咬合。
它本就是从那朵黑莲上,剥离下来的一块拼图。
原来如此。
姜离心下了然。
执掌禁军、看似忠心耿耿的卫家,根源竟是前朝废后埋下的暗子。
数十年蛰伏,等的就是拼图重聚的一刻。
“小卓子。”
她将徽记纸卷细如发簪。
“主子,奴才在。”
“取一只最普通的双层底食盒。”姜离声音冷定无温,“把这个压进夹层。子丑之交,禁军西门换防时,送去卫副统领值房,放在他笔洗之下,不可被任何人看见。”
小卓子接过纸卷。
分量轻如鸿毛,在他手中却重逾千钧。
他不多问一字,重重点头,转身隐入黑暗。
时间静默流淌,院中只剩风扫枯叶的沙沙声。
姜离换一身素净常服,卸去所有妆容,静静坐于桌前,面前只一盏空青瓷茶盏。
丑时二刻。
一道黑影如鬼魅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玄色夜行衣,身形挺拔,周身铁血煞气浓烈――正是禁军副统领,卫临。
他未走正门,直穿庭院,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冷风倒灌,烛火狂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