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深处,潮气裹着铁锈与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万金元一身囚衣,披头散发,却全无阶下囚的仓皇。
他盘腿坐在冰冷草堆上,那双曾经算尽人心的眼睛,静得像一潭死水,漠然望着主审席上面色沉凝的大理寺卿。
“万金元,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大理寺卿一拍供状,声响在空荡牢房里撞出回音。
万金元缓缓抬眼,声音嘶哑却条理分明:“大人明鉴,下官……罪该万死。”
他不喊冤,不狡辩,这份反常的顺从,反倒让大理寺卿心头一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罪在何处,如实招来。”
“罪在下官贪利忘义,利欲熏心。”万金元低下头,语气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悔恨,“罪在识人不明,引狼入室。那香料作坊确系下官产业,下官也承认,曾以特殊香料配方与墨法,为一些私票提色牟利。可――”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骤盛:
“伪造官钞、动摇国本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下官万万不敢!这一切,全是账房阿财一人所为!”
“一派胡!”
一旁的萧景珩冷声喝断,“阿财已死,你便把罪责全推到死人身上,好算计!伪钞母版是国之重器,若非你这主使,一个小小账房从何得来?”
万金元转向萧景珩,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九殿下有所不知。阿财绝非普通账房,他是西域墨家旁支传人,精于机关铸造。三年前他走投无路,是下官收留。谁知此人狼子野心,暗通西域胡商,私自制出母版!”
他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下官发现时,早已迟了!他以我全家性命要挟,逼我提供场地钱财。下官懦弱,怕家丑败露,只得隐瞒。殿下那晚所见地宫工匠,全是阿财从西域带来的死士!下官不过是他掌中傀儡!若非殿下雷霆出手,下官仍在恐惧中度日!下官有罪,是懦弱、是包庇,却绝无通敌卖国之心啊!”
一番话情真意切,把一个贪利、怯懦、受人胁迫的商人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
萧景珩呈上的铁证――生铁母版、招认的墨家工匠证词,只能证明万金元深度参与假钞案。
可万金元这招金蝉脱壳,把最重的主谋、通敌两项死罪,死死扣在了一具焦尸上。
死无对证。
接下来几日,局势愈发诡异。
朝中几名分量不轻的官联名上书,弹劾九皇子萧景珩办案草率,仅凭一个死账房,便要扣“通敌卖国”重罪于大雍商贾,恐寒天下商人之心。
万金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狱中请到京城最顶尖的讼师,日夜抠挖律法漏洞。
无形压力,笼罩整个大理寺。
半月后,一个阴沉清晨,判决传遍京城。
圣旨下:
江南商会会长万金元,治家不严、用人不察、贪墨图利,致伪钞流通,罪责难逃。
念其揭发同党,且通敌罪证不足,从轻发落。
判流放岭南三千里,家产尽数充公。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百姓眼中,这是皇恩浩荡之下的严惩。
可在内行人看来,这分明是放虎归山。
冷宫碎瓷轩。
姜离捏着小太监冒死送来的字条,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