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更声沉闷敲过,京城彻底沉入酣眠。
香料作坊内,只有几盏昏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四下死寂。
可极乐坊里,阿财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一遍遍复盘今夜细节:九皇子的嚣张跋扈、随手掷出的名贵玉佩、急于翻本的赌徒嘴脸……一切都天衣无缝,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
可问题,就出在这完美上。
太像戏文里排好的戏了。
尤其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侍女,泼药水时惊慌失措,看着狼狈,可药水溅落的角度却刁钻至极,几乎全泼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死死盯着擦了数遍的靴子。
油灯昏光下,鞋面看似无异,可那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却像跗骨之蛆,死死缠着他的神经。
这味道,他在万金元的密库里闻过。
是西域商人高价贩来的特殊药剂,专验墨迹真伪,遇热便会留下难以察觉的痕迹。
一个寻常皇子身边的侍女,怎么可能碰得到这种东西?
致命的预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阿财猛地打了个寒噤,再也坐不住。
不能等,必须立刻禀报万金元。
这个九皇子,绝对有问题!
他吹熄油灯,屋子瞬间坠入黑暗。
快步走到墙角那尊半人高的弥勒佛像前,双手以奇异节奏,在佛脐与耳垂连按七次。
“咔哒。”
佛像后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阿财矮身钻了进去,墙壁随即复原。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一刻,百米外钟楼顶端,两道身影如鬼魅伏在飞檐阴影里。
“他动了。”
萧景珩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呢喃,可眸中猎手般的锐利,足以刺破夜色。
身旁姜离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眼。
在她异于常人的视野里,世界褪去色彩,只剩深浅灰影。
而灰暗背景中,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荧光绿轨迹,正从香料作坊地下延伸而出,如一条蜿蜒毒蛇,游向城南最偏僻的角落。
“跟上。”
姜离吐出二字,冷静得不带半分温度。
两人身形一晃,如风吹落叶,悄无声息掠过连绵屋脊。
始终保持三丈距离,顺着荧光轨迹,精准追踪地下仓皇的身影。
轨迹七拐八绕,避开所有主街与巡夜卫兵,最终停在一座荒废孔庙前。
这里曾是前朝文脉,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蛛网密布,夜枭啼声在空院回荡,}人至极。
荧光轨迹,在正殿倾倒的圣人石像后戛然而止。
萧景珩对着黑暗打了个手势,数十名早已埋伏的精锐府兵屏息凝神,刀剑出鞘声被压到微不可闻。
“入口就在下面。”
姜离目光穿透厚土地砖,轨迹在地下陡然下沉,连过三道复杂机关门,最终汇入一片巨大、灯火通明的地下空间。
阿财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正对一名锦袍背手的男子躬身禀报。
那男子侧影,正是江南商会会长――万金元。
姜离视线继续下移,掠过堆积如山的纸张与油墨,最终定格在地宫核心。
数百名面容麻木的工匠,如提线木偶,疯狂操作着十几台轰鸣巨机。
经特殊药水浸泡、带着淡淡沉香气息的纸张送入机器,数道滚轮碾压后,出来时已印上以假乱真的铜钱纹路与官府印信。
一袋袋“新钱”被迅速装入印着“官粮”的麻袋,准备通过隐秘渠道运往各地,一点点蚕食大雍的经济命脉。
地宫正中央,作为一切罪恶源头的生铁母版,被供奉在三尺石台上,八名持刀护卫环守,戒备森严。
好一处藏污纳垢的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