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长街死寂。
冰冷铁甲映零星灯火,汇作一条流动死河,直扑广善堂斑驳朱门。
门楣“广施仁善”四字鎏金,在火把摇曳下,刺目又讽刺。
“奉陛下口谕,查封广善堂!敢阻挠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禁卫军新任统领面容冷硬如刀削,声震四野。长刀一挥,两名羽林卫扛巨撞木,狠狠轰向大门。
轰――!
闷响炸破黎明前的京城,惊起满堂宿鸟乱飞。
门内转瞬骚乱四起。
大门从内拉开,一名锦缎员外袍中年管事率数十家丁蜂拥而出。
见门外刀枪林立、军士杀气腾腾,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谄媚笑,对着马背冷眼端坐的萧景珩深深作揖。
“九殿下驾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管事语气圆滑世故,字字绵里藏针。
“只是广善堂承皇家敕封,收容流民孤儿、孤寡老弱,殿下这般阵仗,恐违圣上仁心,吓坏苦命苍生啊。自古王法不入善门,还望殿下三思,莫寒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落,身后涌出大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幼孩童。
家丁暗中推搡驱赶,一群弱者被逼挤在门前,化作一道孱弱人肉屏障,妄图以世道舆论、仁德名分困住皇子手脚。
道德绑架,民心挟制。
伎俩拙劣,却最是阴毒。
可他面对的,是持帝王金牌、握先斩后奏之权、早已勘破一切阴谋的萧景珩。
萧景珩眼皮都懒得抬,鼻腔溢出一声轻蔑冷哼。
身旁禁卫军统领心领神会,跨步上前长刀唰然出鞘,雪亮刀锋直抵管事咽喉。
凛冽杀意瞬间冻结对方脸上假笑。
“陛下御令在此,查抄逆产!尔等挟持妇孺抗拒王法,罪加一等!”
统领语调冰冷无温。
“再多半句、敢妄动一步者,当场立斩,绝不姑息!”
“来人!”
他头也不回厉喝。
“闲杂人等一律押往后院看管,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令出如山。
羽林卫如狼似虎涌入院内,动作粗暴利落,不顾哭喊哀求。
方才被推作挡箭牌的孤儿流民,转瞬被分割围堵、逐一控住。
管事被两名军士死死按跪青石板,脸面贴地冰凉,半句诡辩再也吐不出。
局面瞬息镇死。
萧景珩翻身下马,缓步踏入这座香火堂皇的伪善善堂。
两侧厢房堆积如山米粮布匹,上锁账房暗藏猫腻,他一概无视,径直走向正中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袅袅不散,三丈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似悲悯世间疾苦。
萧景珩目光略过佛像,落点死死钉在巨大厚重的莲花基座之上。
脑海浮起姜离临别密信那句最关键谶语――
供奉观音像下三尺,藏污纳垢,埋滔天罪孽。
“统领。”
萧景珩声音回荡空殿,冷意裹着残酷。
“把这尊莲座,给本王砸开。”
统领微怔,竟有损毁神佛供奉之令?
但军令大于礼法,不容迟疑,沉声应命:“属下遵令!”
数名持巨锤军士上前,在管事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抡动铁锤疯砸雕纹汉白玉基座。
砰!砰!砰!
重锤连击,石屑纷飞四溅,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要害。
慈悲观音巨身剧烈摇晃,似再也镇不住底下深埋的阴邪罪恶。
终随咔嚓一声裂响,基座一角轰然崩破缺口。
缺口乍露刹那,一股难以喻的恶臭破封喷涌――
腐肉烂骨混泥土腥潮,秽气冲天,如同囚笼恶鬼挣脱束缚,弥漫整座大殿。
近身几名军士猝不及防,当场弯腰剧烈干呕。
这味道,比尸山停尸间还要污浊百倍,满溢死亡绝望。
萧景珩执绢捂鼻,眼底最后一丝散漫戏谑尽数褪去,只剩冰封彻骨寒意。
“继续砸!尽数掘开基座!”
军士强忍恶心湿帕蒙面,砸掘愈发狂猛。
片刻之间,整座莲座彻底崩碎坍塌,露出下方石板封死的漆黑洞口。
恶臭源源不断从地底汩汩冒出,不散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