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未至,天光微茫。
沉闷钟鼓撞彻整座宫城,震人耳膜。
这不是寻常早朝,是御前大审的催命令。
议事大殿烛火通明,映得满殿百官脸面忽明忽暗。
人人垂手肃立,噤若寒蝉。昨夜猎宫惊变犹在心头,余悸未消。
殿心冷硬地砖,跪三道人影。
为首沈知舟,囚衣加身,发髻散乱,却无半分阶下囚落魄颓相。
身后林相面如死灰,太子失魂落魄。
三人并排伏跪,似三座即将倾塌的朽碑。
宫人引着姜离,自侧殿缓步入内。
一身素净宫装,面色仍泛苍白,眼底清冷如故,不见怯意。
至殿前,她不跪不拜,只微微福身,静立一侧。
逾矩之举,立时惹几道不满目光。
可龙椅之上帝王未开口,无人敢率先发难。
萧穆端坐龙榻,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浓重。
深邃眸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定格沈知舟。
“沈知舟,你可知罪?”
帝王声线冰寒,不带半分温度。
沈知舟缓缓抬首,脸上全无惧色,反倒扯出一抹诡异笑意。
目光越过龙座,直刺姜离,声不大,却字字落满大殿:
“罪?陛下,臣何罪之有?若论有罪,臣罪在太过忠心,为国设局,不慎遭奸人算计利用!”
陡然一指姜离,声色厉喝:
“臣状告弃妃姜氏,妖惑众,构陷忠良!”
一语炸场,满殿哗然。
板上钉钉逆罪之人,竟敢当庭反咬?
萧穆眉心拧成川字,冷斥:
“那封密信,纸上‘臣被沈误’四字,你作何解释?”
“解释?此正是臣苦心谋划之证!”
沈知舟昂首挺胸,辞凿凿底气十足。
“陛下明鉴!姜武通敌旧案已定,北境余孽不死心,日夜图谋翻案。臣为陛下肱骨,忧国忧民,故而巧设连环局!仿姜武笔迹伪书,私印火漆封缄,留似是而非水印,故意外泄作饵,只为钓出京中潜藏前朝乱党、姜家残孽!”
话音一顿,语调愈发激昂,活脱脱蒙受奇冤的孤臣:
“臣所作所为,皆为惑敌诱杀,引蛇出洞!林相不过局中一子,府中石佛,便是臣藏匿假情报暗点!奈何精密布局,竟被深宫妇人歪打正着撞破,祭天大典断章取义,颠倒黑白污蔑忠良!”
一番狡辩滴水不漏,桩桩罪证尽数扭成为国赴难的苦肉计。
原本与沈知舟交好一众官员,眼底已然动摇。
沈知舟话锋陡转,如毒蛇吐信,咬向姜离最弱死穴:
“更何况陛下!臣斗胆一问――姜离废妃之身,幽居冷宫当思己过,何以现身祭天大典圣域?一介后宫妇人手无缚鸡,怎知林相后院绝密?此事若无内应接应、旁人指使,她焉能办到?”
声震殿宇,字字重锤砸落人心。
沉寂多时的官之首李御史,骤然跨列而出,执象牙笏躬身奏禀:
“陛下!沈大人所事关国体祖制!家规明载:后宫不得干政,废妃半步不得出宫!姜氏弃妃私离冷宫,大典惊扰圣驾,借鬼神之说构陷朝臣,乃是滔天大不敬!
不问沈林罪责,当先依祖制处死妖妃,肃正国法,儆戒后宫!否则朝纲何在,法度何存!”
“臣附议!先斩妖妃,再审朝案!”
“臣附议!后宫干政,国之大忌!”
转瞬三成官员接连出班附和。
风向陡然大逆,矛头从沈知舟谋逆重罪,尽数转嫁姜离违制逾矩。
恪守礼法臣子眼里,女子乱朝,比朝臣倾轧更不可赦。
萧穆面色难看至极。
他本不在意一介弃妃生死,却在乎祖制规矩、君王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