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史搬出祖宗铁律,他无从漠视回避。
满堂目光落姜离一身,怜悯、幸灾乐祸、漠然冷眼交织。
她似风雨孤舟,随时都要倾覆浪底。
滔天声浪之中,姜离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缓缓抬眸望龙榻萧穆,声清不大,却稳得不容置疑:
“臣妾自知罪该万死。领刑之前,只求陛下容臣妾呈最后一物物证。此物一出,沈大人所谓苦肉计,是忠肝义胆,还是包藏祸心,即刻分明。”
沈知舟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紧张,转瞬覆上讥讽冷笑。
笃定此女已是黔驴技穷,无牌可打。
萧穆凝眸盯她,深沉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何等变数。
良久,齿缝挤出一字:
“准。”
姜离微微颔首,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白瓷小瓶,稳稳托于掌心。
“陛下,沈大人方才谎称密信自造诱敌。实则臣妾断――他为遮真罪,手段远比说辞更阴毒。”
眸光转向御案密信。
“他不只伪仿家父笔迹,更以特制隐墨覆改信纸原有真容。”
举瓶示众:
“瓶中浆液,可显覆墨旧迹,掩去字迹,无所遁形。”
“一派胡!”
沈知舟陡然放声狂笑,笑声刺耳彻殿。
“装神弄鬼妖术惑主!臣乃书法名家,御用龙香剂、青松烟制墨,墨质纯粹入纸三分,岂是市井药水能篡改显影?纯属欲加之罪罗织构陷!”
故作坦荡叩首请命:
“为证清白,臣恳请陛下当场验试!百官共鉴,拆穿妖女江湖骗术,还臣鞠躬尽瘁忠臣公道!”
主动求验,反倒添几分说辞可信度。
朝臣议论再起,看向姜离眼底鄙夷渐浓。
萧穆目光往返二人之间,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准奏。”
李总管恭谨取过御案密信,平铺殿前矮几之上。
满堂视线骤然齐聚一纸书信。
姜离缓步至矮几前,万众瞩目之下拔开瓷瓶木塞。
一缕淡酸气息漫开,混皂角浅味,杂一点金属冷意。
随身布包取细长棉签,蘸少许透明浆液。
她手稳如山,全无临刑慌乱。
满殿屏息凝神,帝王亦不自觉微微前倾。
姜离眸光掠遍信纸字句,落棉签不点字迹,独染字隙空白之处。
棉签划过,纸面留淡淡湿痕。
时间一瞬凝滞。
一息,两息,三息……
烛火映得水痕渐干,纸面空空如也,毫无异象。
沈知舟嘴角勾起必胜冷笑,藏都藏不住。
李御史已然整装欲再出列,痛斥妖惑众虚耗圣时。
异变陡生。
首处涂抹空白,白净纸面似自纸背渗染,一缕浅赭色痕迹缓缓浮起。
色泽由淡转浓,由模糊转清晰,凝出一笔一画秀气小字。
笔迹纤柔清丽,与纸面雄浑仿书截然不同。
第二处、第三处空白接连异动。
原本空无一文之地,陌生字迹如幽影鬼魅,自纸芯深处缓缓爬出,历历浮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