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那一抹浅淡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晨光偶然落出的虚浮错觉。
她垂落眼帘,重回苍白漠然模样。
方才那场石破天惊的翻盘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恰巧立在风暴中心的一介余生之人。
皇帝萧穆的怒吼仍回荡猎场山谷,肃杀寒气顷刻覆满祭天高台。
方才还窃议纷纷的文武百官,尽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禁军动速骇人。
不过一炷香,整座皇家猎场内外三层合围,固若铁桶。金戈交鸣不绝,将王公朝臣逐一“请”回专属营帐,严令禁止私走串联。
未散的贡香余味,混着血腥与权谋铁锈气,酿出一室窒息诡谲。
姜离没被押回阴冷废屋,更没遣送冷宫。
皇帝近侍李总管缓步至她身前。
这位宫中浮沉半生、素来面无表情的老阉人,此刻眼底神色复杂难辨――审视里,藏一丝不易察明的忌惮。
“姜……娘娘。”
李总管难得措辞偏敬,称呼含糊带过,“陛下有旨,请移步御帐暂歇。”
一个“请”字,咬得沉重,哪是邀约,分明软禁传唤。
姜离默然颔首,任由两名小太监搀扶,随李总管前行。
背后无数视线钉来,惊疑、怨毒、探究,针芒般刺在脊背。
她亦察觉,九皇子萧景珩的目光始终牢牢追随。
眼底忧色浓烈,却死死克制,半步不敢靠前。
皇帝一道旨意,以护驾清剿刺客余孽为由,令他统领外围禁军。
名为重用,实则刻意隔绝。
尘埃未落之前,帝王绝不容许这对联手掀浪的男女再有半分牵扯。
姜离被安置在帝王临时行营偏帐。
帘布厚重,隔绝外间光影声响,只一盏昏黄油灯,将人影拉得纤长扭曲。
帐内浅浮龙涎暗香,是萧穆专属、至高皇权的味道。
死寂漫淌光阴,从白昼沉向黄昏,再入夜阑人静。
帐外脚步声轻得极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踩人心尖。
帘布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萧穆着玄色常服走入,身后只垂手侍立李总管一人。
帝王面容不显喜怒,眼底深邃如古井,能吞尽世间明光。
他不落座,居高临下审视软榻端坐的姜离。
女子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
全无寻常女子劫后余生的惶怯柔弱。
砰。
一封信笺被随手掷在姜离身前矮几,正是那封逆转乾坤的通敌密信。
“解释。”
萧穆声线不高,威压却沉如万山压顶,“你如何知晓,日光之下能显那四字?”
他问的是如何知晓,不问真假。
多疑君王亲眼见密字现世,心底早已信了七分。
他更在意:这名废弃妃嫔,藏着多少他不知的隐秘手段。
姜离抬眼平静回望,眸光坦荡无躲。
“回陛下,臣妾难解缘由,只可演示显字之法。”
答话滴水不漏,避开动机诘问,只叙事实门道。
萧穆微眯双目,沉默算作默许。
姜离缓缓起身至矮几旁,拾起信笺。
指尖失血微颤,展信动作却稳得不见差错。
她看向李总管,声线沙哑却清晰:“劳公公取下灯罩。”
李总管觑帝王神色,见萧穆颔首,立刻上前轻摘油灯琉璃灯罩。
橘红火苗蹿高,光亮更灼、聚敛更浓。
姜离捏信角举至平视,慢慢调整信纸与灯火夹角。
动作不急不缓,似演练千百回。
“陛下请看。”她轻声道,“不正对光源,不全然背光,斜角三十度便可。”
信纸微微倾侧,聚敛灯火刁钻穿透宣纸薄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