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乍生。
空无笔迹的纸背,四道淡墨水印缓缓浮起,如幽影自水底爬出――
臣被沈误。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满含不甘沉冤。
即便早已见过一次,萧穆瞳孔仍再度骤缩。
油灯映照之下,四字比日光里更诡秘,更撼人心魄。
“此法名照影显字。”
姜离落信垂手,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先父早年绘制军用舆图,防密函遭截所创。以特制矾水写于宣纸夹层,唯姜家人知晓光度、斜角诀窍,方能看破隐字。”
溯源归于军机秘艺,情理相合,又坐实密信真伪。
普天之下,除却姜氏血脉,谁能掌这独门关窍?
萧穆静默片刻,锐利目光锁死姜离眉眼,试图捕捉半分破绽。
终究徒劳。
姜离面色如精致假面,平静不起涟漪。
“既是姜家绝密。”
萧穆语调更冷三分,“你又如何得知,绝笔信藏林府后院石佛底座?为何偏择今日祭天大典,当众掀惊天波澜?”
此问诛心,直指情报来路与行事动机。
姜离似早料诘难。
她缓缓屈膝跪地,额头轻抵冰凉毯面,声线终于漾开几分弃妃该有的脆弱悲怆。
“回陛下,臣妾……不知。”
“不知?”萧穆语气陡然浸满危险。
“是。”
姜离身躯微颤,似强忍滔天悲意,“臣妾被废前夕,先父托宫内心腹老宦捎一句遗:姜家若蒙冤,记‘后院石佛,拜之见日’八字。彼时臣妾懵懂不解,随即打入冷宫大病一场,人事昏沉。八字密语,随高热梦魇尽数遗忘。”
语声渐低,染满旧事恍惚与后怕。
“直至前日冷宫再染重疾,濒死弥留之际,八字方才入梦反复盘绕。臣妾恍然忆起父。可臣妾一介冷宫弃妃,呼天不应唤地不灵,何以入林相府寻石佛?何以替满门洗冤?”
她抬眸凝泪,水光蓄满眼眶,倔强不肯坠落。
凄楚绝望落目,铁石心肠亦难免动容。
“唯有猎场行刺,臣妾九死余生,方悟此乃天降最后机缘。祭天大典,天子亲临,百官列朝,朗朗乾坤昭昭天理!臣妾不拼死一搏,姜家满门冤魂永世不得昭雪!臣妾只能赌贱命一条,赌天心,赌陛下圣明!”
语毕重重叩首,额头撞毯闷响一声。
营帐只剩她压抑喘息,与油灯星火偶裂轻响。
萧穆静静看她匍匐在地,良久无。
这番说辞,圆得无可挑剔。
一切推给濒死忆念与天意,动机包装成孝女孤注一掷。
既解情报疑窦,又合理化疯狂举动。
更要紧处――全程丝毫不沾九皇子萧景珩半点痕迹。
许久,萧穆缓缓开口,情绪难辨:“起身。”
他转身不再看姜离,对李总管冷嘱:“带去隔壁偏帐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见接触。”
“喏。”李总管躬身领命。
姜离由小太监搀扶,默然退出御帐。
身影刚消帐外,萧穆回身落目桌案。
案上除姜父绝笔信,还散落太子坠失的几封私函。
随手拾起一封,乃是沈知舟写给东宫太子手笔。
函内尽论排挤异党、稳固储位之计,末尾一行轻狂小字刺目至极――
(姜武老匹夫笔迹雄浑难仿,待风声暂歇,当觅天下摹字高手,伪作数封备用。他日若遇翻案余波,便可混淆视听,令姜氏冤案死无对证……)
仿制笔迹,预留后手。
萧穆五指骤收,名贵信笺当场被攥揉成团。
一抹比审问姜离更深沉、更阴寒的戾气,瞬间爬满帝王眼底。
他原以为,不过朝臣派系构陷私斗。
此刻方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欺瞒君上的连环算计。
帐外夜风陡厉。
山雨已凝,只待破晓落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