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没给自己留半分后路。
电光火石之间,萧景珩彻底明白。
从姜离在公堂上掏出金牌审判陆远修那一刻起,她便走上了一条绝路。
她要的不是一时安稳,是把这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翻,哪怕赔上自己这条命。
“父皇!”
萧景珩猛地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此事,罪不在姜离一人!是儿臣主动寻她合作!儿臣亦一直怀疑,姜家旧案背后另有主谋,甚至……甚至与儿臣母妃当年在宫中郁郁而终,脱不了干系!”
他抬眼,赤红双目直视君王,一字一顿:
“陆远修只是开始。这朝堂之上,藏着多少蛀虫,多少冤屈,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姜离有才,更有胆。儿臣需要她这把最利的刀,为父皇,也为儿臣自己,斩开一条血路。今日之事,是儿臣与她同谋,若要降罪,儿臣愿与她一同领罚!”
他把自己与姜离的命,在天子面前,以最决绝的姿态,死死绑在了一起。
御书房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萧政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两人。
一个是他从前最不屑的儿子,此刻却露出前所未有的担当与野心;一个是早该香消玉殒的废妃,如今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复仇剑。
他是君王。
愤怒过后,只剩冰冷权衡。
姜离呈上的吏部贪腐铁证,正是他削太子党羽翼的绝佳利器。
萧景珩的崛起,恰好能平衡朝局各方皇子势力,让他这帝位坐得更稳。
而姜离……这个“死而复生”的姜离,是一张完美的暗牌,一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鬼魅,用得好,能替他办许多不能见光的事。
良久,久到殿内烛火都跳了几跳。
萧政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二人。
苍老威严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落下最终裁决:
“巡狩使‘苏离’,查获吏部贪腐大案,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钦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寒,如腊月朔风:
“废妃姜氏,于三日前,病逝于冷宫,着内务府按例安葬。”
一句话,定了两重生死。
苏离生,姜离死。
他给了她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也给了她最狠的警告――过去,到此为止。
他允许她做“苏离”这把刀,绝不允许“姜离”的冤魂,来撼动皇权定论。
“罪妾……谢陛下隆恩。”姜离伏在地上,听不出喜悲。
“儿臣,谢父皇恩典!”
萧景珩重重叩首,心头巨石终于落地。
两人走出御书房,重回冰冷空旷的宫道。
深夜寒风扑面,精神一振。
萧景珩望着身旁身形单薄、步履却依旧沉稳的女子,百感交集。
他停下脚步,站在汉白玉长道上,立于重重宫阙阴影里,无比认真地望进她眼底。
“从今以后,你就是苏离。大雍王朝,只有一个苏离。”
他轻声道,像是在复述圣旨。
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桃花眸中,染上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亮如星辰:
“但对我而,你永远是姜离。”
这一句,是迟来的承诺,也是他主动背上的枷锁。
他终于把她的真名、她的过往、她的一切,变成了自己的软肋,也化作了此生的责任。
姜离睫毛轻轻一颤,尚未来得及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一队内侍已捧着赏赐托盘与全新身份文牒,恭敬立在宫道尽头。
金灿灿的黄金,纸上崭新的名字,无声提醒她――“姜离”二字,已在今夜,彻底被抹去。
两人默然领赏,在内侍引路下,一前一后走出皇宫。
长夜未尽,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回到城郊庄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萧景珩遣散下人,偌大前厅,只剩他们二人。
那一盘象征“苏离”功绩的黄金,被随意搁在桌上,在晨光里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