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砖上,皇帝那道目光如毒蛇吐信,湿冷地在她身上反复逡巡。
萧政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直击魂魄的审判意味:
“你,究竟是谁?”
声轻如雾,却似巨石砸入寒潭,在死寂的御书房里荡开一圈致命涟漪。
一旁的萧景珩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便要上前,把早已备好的说辞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替她挡下这场风暴。
可他刚一动,便撞上一道冷而决绝的视线。
是姜离。
她依旧长跪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只微微侧过脸,一个眼神便将他拦下。
那双清澈眸中没有乞怜,没有依赖,只有不容置喙的沉静,像在说:这是我的战场,不必你来扛。
萧景珩喉结狠狠滚动,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尽数被这一眼堵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离。
天子震怒之下,她不退反进,主动迎向刀锋。
那一刻,他的心被一股莫名的恐慌与无力狠狠攥紧,喘不过气。
窒息的沉默里,姜离缓缓抬手,动作平稳地摘下那顶遮掩身份许久的帷帽。
乌纱轻幔滑落,一张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病气苍白的容颜,彻底暴露在摇曳烛火与帝王审视之下。
这张脸,萧政绝不陌生。
曾是定国公府的荣光,曾是皇家颜面的污渍,最后,本该随着一道圣旨,永埋冷宫尘埃。
“罪妾,姜离,叩见陛下。”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没有半分颤抖,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抬眸,那双曾被视作懦弱无神的眼,此刻前所未有地直视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萧政看清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恍然、震怒、猜忌……无数情绪在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涌,最终凝成一股比先前更骇人的风暴。
原来是她!
那个早该死去的废妃,定国公之女!
“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声音终于绷不住,惊怒翻涌。
私逃出冷宫,欺瞒君上,伪造身份搅动朝局――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死罪。
“罪妾自知欺君之罪,万死难辞。”姜离伏身,额头触到冰冷地面,声音依旧不动摇,“罪妾苟活至今,非为贪生,只为一事。”
她顿了顿,字字如齿间淬血,带着恨与重量:
“罪妾要查清三年前,先父定国公姜文渊通敌叛国一案的真相。吏部侍郎陆远修,便是罪妾要扳倒的第一块绊脚石。”
一语落下,御书房空气近乎凝固。
萧政死死盯着她,刹那间便想通了所有关节。
为何一个“民间女子”对京中势力了如指掌,为何能精准拿捏陆远修的罪证,又为何偏偏缠上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不是偶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
一个死人从坟里爬出来,向大雍权力中枢挥出的复仇之刃。
而他的儿子萧景珩,是她手中棋子,还是同谋?
皇帝的怒火诡异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的审慎。
他没有立刻下令将这胆大包天的女子拖出去斩了,反倒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身体微倾,沉声问道:
“林相派人给你递过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
这一问突兀至极,连萧景珩都骤然怔住。
姜离心头亦是一凛――帝王眼线,果真无孔不入。
她不瞒不藏,如实复述:
“信上只有一句:汝父,定国公姜文渊,并非吾所杀。”
话音落地,萧景珩猛地抬头,震惊看向姜离。
他此刻才惊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已独自面对过另一重凶险。
林相这句话,既是撇清,更是挑拨!
而姜离毫不犹豫自曝身份,把一切摊在帝王面前,这孤注一掷的背后,是何等决绝,何等悲壮。